张良面无表情地将手收回去,斗笠始终没有摘。
萧何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目光在张良的斗笠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小公子,你们从关外一路过来,路上可太平?”
“不太平,到处都是山贼。”
萧何了然地点点头:“此处一带王大彪等祸害,看似抢了不知道多少过路的商队,实则就是个纸老虎,一捅就破。”
“你们捅得挺利索。”赵听澜真诚地说。
刘季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完灌了一口地瓜烧,抹着嘴说:“萧何,你别光跟人家聊天,去催催樊哙,汤好了没有。”
萧何站起来,朝赵听澜和张良微微一礼,转身往樊哙那边去了。
远处,樊哙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嗓子:“汤好了!谁有碗?拿碗来!”
营地顿时热闹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有陶碗,有木杯,有竹筒,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瓦罐。
赵听澜看着那个破瓦罐,嘴角抽了抽。
刘季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赵听澜伸出手:“走,喝汤去。虽然碗不怎么样,但汤是真香。”
赵听澜拉着张良的袖子站起来,张良顺手又把斗笠往下按了按,确保万无一失。
三人朝火塘边走去。
夜风从林子外面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却吹不动张良头上那顶压得低低的斗笠。
萧何已经蹲在锅边了,手里拿着一个木勺,正在搅汤。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在张良的斗笠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把木勺递给旁边的人,站起来让出了位置。
“季,汤差不多了,可以盛了。”
“好!”刘季撸起袖子,亲自掌勺。
赵听澜挤到锅边,伸着脖子往里看,汤是乳白色的,飘着油花,鸡肉炖得烂糊,几颗鸡蛋完整地浮在汤面上,像一个个小太阳。
虽然什么调料都没有,但那香味浓得能把人鼻子勾下来。
“好香啊。”
刘季舀了一碗汤递给她,用的是全场最好的一只碗。
赵听澜双手接过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随即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错不错。”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也被递到了张良面前。见身旁少年吃得香甜欢快,他眼底不自觉漾开一丝浅淡笑意,低头轻轻舀起一勺,慢慢品尝起来。
刘季也给自己盛了一大碗,蹲在火塘边,呼呼地吹着热气,大口大口喝得额头冒汗,一副畅快淋漓的模样。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片稀里呼噜的喝汤声,与柴火偶尔噼啪的爆裂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刘季像是随口一提,状若无意地开口:“对了,你们从羕城过来,路上可曾听见什么官府消息?”
“啊?什么消息?”赵听澜面上装作一脸茫然,眨了眨眼。
“就是官府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要说消息嘛.......倒还真有一个。”
这话一出,火塘周围瞬间一静。
方才还在喝汤、啃骨头、添柴的众人,动作齐齐一顿,十几道目光唰地集中在她身上。
樊哙握着骨头的手停在半空,曹参卷着绳索的手指微紧,夏侯婴更是直接放下了碗。
赵听澜像是全然未觉周遭紧绷的气氛,慢悠悠开口:“官府贴了告示,说是上面传下话来,最近各县都要严查官吏。”
张良适时在旁淡淡附和:“是始皇帝下的令,严查各郡县官吏,若有欺压黔首、强取豪夺者,所夺财物尽数归还百姓。”
一语落下,整个营地彻底静得吓人。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火星蹦起,竟没人再敢出声。
张二牛眼睛瞪得滚圆,嘴里还叼着半块鸡肉,半天忘了嚼。
旁边几个跟着刘季逃难的流民更是满脸不敢置信,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僵在原地。
“始皇帝下令严查官吏......?”
有人低声喃喃,声音都发飘。
在他们这些底层黔首心里,那位远在咸阳的陛下,向来是威严如山、法度严苛,动辄连坐、徭役繁重,让人只敢远观敬畏。
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专门下旨,替他们这些小民出头,还要把被抢走的东西还回来。
“这、这是真的?”一人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茫然,“官府真会把东西还给咱们?”
“陛下他怎么会忽然管咱们这点小事?”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破碗,指节发白。
这些年被乡绅官吏盘剥、强占田地、勒索钱粮的委屈,像是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既不敢信,又忍不住心头发酸。
曹参和夏侯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他们本以为刘季试探的是官府缉捕风声,没料到竟是这样一则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
刘季蹲在原地,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沉沉地落在火塘跳动的火焰上,半晌没说话。
没人知道,此刻他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气氛在死寂中缓缓解冻。
赵听澜抬手抹了抹嘴角的油渍,语气依旧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其实啊,是因为有些地方官仗着天高皇帝远,手里有点小权,就忘了本,干了些违背陛下初衷的事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一张张惊愕的脸,继续道:“始皇眼里揉不得沙子,听说这阵子咸阳那边动了真格,派了钦差下来查账。”
“那些贪赃枉法的,不管是官多大,重则砍头,轻则统统都要拉去修长城赎罪呢。”
这番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张二牛张大嘴巴一脸不敢置信,傻愣愣地看向旁边的同伴:“修、修长城?那不是咱们黔首才该去的吗?”
“真的假的啊?”
另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喉结动了动,声音发颤:“咱们这几年,被那些县令师爷坑的还少吗?去年咱家那两亩地,不就是被王县令以修宫室的名义,连带着收成一起给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