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她所料,明献秒找补:“我只是感念我父皇……”
他将手里的纸条拿给沈蔓祯。
纸上蝇头小字寥寥数行:
“北狄坊间有传,当日太上皇兵败被俘,并未遇害,现被软禁于王庭之中。”
“我方探子暂无法潜入王庭,虚实未能尽知。”
“属下已另寻路径,必尽快查明实情,回报殿下。”
沈蔓祯想起方才他喜极而泣的模样,本不想多说,可思忖片刻,还是轻声提醒:“太上皇尚在人世,自是天大的喜事,可您叔父那边……”
明献能得知的消息,郢帝自也会知晓,无非时间早晚。
郢帝想要坐稳龙椅,绝不会容邺帝平安归来。
这点利害,明献心中亦是一清二楚。
方才的眼泪就像是没流过一般。
此刻他已然又是那副清清淡淡模样。
他道:“须尽快解眼下困局,明面上的束缚一去,咱们方能放手行事。”
沈蔓祯望着明献心里不是滋味,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沈蔓祯躬身告退。
刚走到门口,明献忽又开口:“近日你安分些,没有要事便不要出去走动。”
沈蔓祯张了张嘴,刚要辩驳,明献先她一步开口:“若有违抗,你便自行回宫去。”
沈蔓祯:……
沈蔓祯从明献房中退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出院落,便见阿百早已等那里。
这几日不见她,小丫头惦记得狠了,此刻见了人,恨不得整个人都黏上来。
沈蔓祯无奈,只得由着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路如同伺候贵人般,将自己送回小房间。
一进门,便见床榻旁的小几上,整齐摆着外伤药与白叠布,正是上次她肩头受伤时剩下的。
以前只知阿百胆小懦弱,如今再看,她竟也心细机灵。
沈蔓祯由着她给自己处理腿上的伤。
待得一切妥当,阿百叮嘱沈蔓祯一定要好好歇着。
自己则小跑着出去准备阖府吃食去了。
得了明献禁令,阿百也只差耳提面命。
她也当真不再随意走动,自己在脑子里盘算起府上日杂事项来。
先是吃食,明献和阿百年纪都还小,都是要长高长壮的时候。
每日餐食里的蒸蛋、牛乳都得配上,午间要常换着花样炖瘦肉、排骨、嫩鸡,再隔几日添一次鱼虾。
转眼入冬,大家的冬衣棉被炭火更是不能含糊。
心中琐事繁杂,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可她实在用不惯毛笔,寻思日后自己用的笔换成羽毛笔,或者找人做些炭笔最好。
只是宣纸绵软,根本禁不住硬头笔书写,想来想去,纸张又成了一桩麻烦事。
这样盘算下来,她只觉得手头银钱越发吃紧。
虽说一百两的份例,仔细精打细算也能过得宽裕安稳。
可太上皇尚在北狄,总要设法接回来的。
还有明献一众在外奔波的心腹,总不能叫人家白白出力。
再说解困之后,明献总归要往来行走。
便只说最眼前,沂王府破旧不堪,要长久住下去,阖府上下的修整更是一笔大花用。
原先只顾着保住小命。
如今细细思量,便觉桩桩件件缺的都是银子。
这头沈蔓祯在头脑风暴,那头刚送了沈蔓祯回沂王府的杜能也在遭受一场风暴。
他因拐了个道儿,回衙署时便慢了一步,并不知道此前内里来了谁,只觉得今日里大家都很古怪。
往日里三五成群的同僚今日竟都规规矩矩地忙着自己的事情。
有相熟的同僚迎面撞见,忙冲他拼命挤眼。
还有平日相熟的,更是借故凑到他跟前,以极低的声音提醒道:“别进去!赶紧走!”
杜能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故作未闻:“你说什么?”
他分明听得一清二楚,却半点没有要躲的意思,依旧大步往值房去。
刚一进门,便见毛元正立在下手,对着主位上的章寻点头哈腰,殷勤斟茶。
“章掌刑,您贵人事忙,有事差人知会一声便是,何必贵足踏贱地,来我们这样的小地方。”
章寻抬眼瞥见杜能进来,脸色瞬时一沉,刚接到手里的茶杯猛地掷出。
“哐当”一声砸在杜能脚边,碎瓷四溅。
毛元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来人是杜能,当即怒火中烧,厉声吩咐旁侧校尉:“去!把他给我绑起来!”
一旁校尉僵在原地,一边是顶头上司,一边是平日里同进同出的同僚,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下手。
杜能却举起双手,盯着章寻挑衅笑道:“来啊!绑了。”
俩校尉这才快步上前,一边架着杜能往刑讯木架去,一边低声赔罪:“对不住了兄弟,对不住!”
杜能被绑了手,自己往刑讯木架旁走。
眼神却始终锁在案后章寻身上。
“章狗,你除了假公济私、公报私仇,还会别的什么吗?”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你今天没本事弄死我,来日我必弄死你!”
章寻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手掌在身侧刑具上逐一掠过,最终停在一条牛皮鞭上。
他猛地抄起,不等杜能再开口,已蓄足力道,抽将过去。
鞭风凌厉,力道之重,满屋人皆是心头一紧。
杜能衣袍应声裂开一道大口,胸前立刻翻出一道寸许深的血痕,皮肉隐现。
他疼得脑门一嗡,片刻后回神,不见求饶,反倒嗤笑:“打不过我便动私刑?我便是让你双手双脚,你又能奈我何?”
啪!啪!
又是两鞭狠狠抽下。
章寻本就存了致死的心思,三鞭下去,杜能喉间已是腥甜翻涌。
他暗暗吸了一口长气,不动声色地咽下喉头腥甜,又是嗤笑怒骂:“阉狗……只会背后下死手,有本事……跟爷爷光明正大打一场……”
说罢他又兀自笑笑:“啊~我差点忘了,你打不过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了二弟的原因……”
章寻面上始终没什么波澜,只一味动手。
毛元在旁侧躬身赔笑,不住谄媚:“章掌刑教训的是,这等目无规矩的东西,就该好好收拾!”
眼看杜能连骂人的气息都乱了,旁侧立着的校尉皆是满脸愁容,终是有人悄悄退了出去。
又是十几鞭子下去,杜能胸前已是血肉模糊。
章寻扬手,还欲再打。
一道人影忽从外面大跨步而来,一把拽住还要再落的刑鞭,厉声喝问:“章掌刑,你这是何意!?”
来人正是宋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