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夜风停了。
张矛蹲在坟前,盯着那块发光的玉牌。玉牌里的光忽明忽暗,像心跳的节奏。他伸出手,想拿起它,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光在抖。
是在害怕吗?
“张哥。”小静的声音很轻,“那个大一点的……他在说话。”
张矛转头看她:“说什么?”
小静侧着头,像是在努力倾听。过了几秒,她说:
“他说……‘别怕’。”
张矛心里一酸。
别怕。是张无血在安慰阿宁。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拿起那块玉牌。
玉牌入手温热,不像之前那样冰凉。那温度像是有人刚刚握过。他把玉牌贴在胸口,转身往山洞走去。
小静跟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
山洞里,张无念还躺在那块石头旁边。他的呼吸比刚才更弱了,眼皮微微颤动,嘴里还在喃喃:“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张矛在他身边蹲下,把玉牌放在他眼前。
“你要的是这个吗?”
张无念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盯着那块玉牌,瞳孔里映出那两个发光的字——“宁”和“血”。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想碰它,却停在半空。
“阿宁……”他的声音沙哑,“哥……”
玉牌亮了一下。
一缕光从玉牌里飘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影。张无血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样子——惨白的皮肤,灰白的头发,身上穿着那件褪色的血红色长袍。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
他看着地上的张无念,轻声说:“弟弟。”
张无念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哥……哥……”
他想爬起来,但身体撑不住,只能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张无血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
当然握不住。
但张无念的手停在了那个位置,保持着握手的姿势,像真的握着什么。
“三十年了。”张无血说,“你瘦了。”
张无念哭着笑:“你也是。”
张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小静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低头,看到小静的眼睛也红了。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张无血先开口。
“你要第七个残魂,是我的?”
张无念点头。
“是。”
“为什么?”
张无念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师父……柳师父她……当年是为了救我们。”
他慢慢说出那个尘封三十年的真相。
柳如是,血云楼右护法,在三十年前还不是护法,只是一个普通的血云楼弟子。她有两个师弟,是亲兄弟,一个叫张无血,一个叫张无念。
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刚入血云楼不久。一次任务中,三人中了正道各派的埋伏,被困在一个地方。柳如是拼死护着两个师弟逃走,自己却被围住。
她用了禁术,把自己的魂魄分裂成七份,封进七件她随身携带的法器里,然后引爆肉身,炸开一条生路。
两个师弟逃出来了。但师父的七份残魂散落各地,不知所踪。
三十年来,张无念一直在找。
他入邪道,修邪功,变成鬼手无常,都是为了变强,为了找到那七份残魂,为了复活师父。
现在,他找到了六份。
“还差一份。”张无念看着张无血,“哥,那份残魂,需要同源之人的魂魄为引。你是我的亲哥,和我是同源。只要你的魂魄进去,阵法就能启动,师父就能活过来。”
张无血沉默了很久。
“我死了,阿宁怎么办?”
张无念的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
阿宁的魂魄也在里面。那小小的光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在听他们说话。
“阿宁……”张无念的声音在颤抖,“她还能撑多久?”
张无血没有说话。
但那个小小的光点动了。
阿宁的魂魄飘出来,还是那个小小的轮廓,比三个月前更淡了。她飘到张无念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摸不到。但她还是那么做着。
“二叔。”她的声音像风铃一样轻,“你不要哭。”
张无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宁,二叔对不起你……”
阿宁摇摇头。
“爹爹跟我说了,你一直想救我。虽然没救到,但你一直在想。”
她飘回张无血身边,牵住他的手——牵不住,但两个魂魄靠在一起,像是依偎着。
“爹爹,你想去吗?”
张无血低头看着她。
“你想让二叔的师父活过来吗?”
阿宁想了想。
“她救过爹爹和二叔,对吧?”
张无血点头。
“那她是个好人。”
张无血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温柔,也有释然。
“对,她是好人。”
阿宁也笑了。
“那爹爹去吧。我等你。”
张无血看着她,眼眶里有泪光在闪。
“可是阿宁,爹爹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阿宁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就去找你。”
张无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张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小静已经把脸埋在他胳膊上,肩膀轻轻抽动。
张无念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头,身体在发抖。
“哥……对不起……”
张无血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傻弟弟。”他说,“不是你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三十年前,要不是我入了邪道,你也不会为了救我变成这样。”
张无念摇头。
“我们谁也别怪谁。”张无血站起来,看着那块玉牌,“我的魂魄本来就不全,撑不了多久。用我去换师父,值了。”
他看向张矛。
“小子,帮我照顾阿宁。”
张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无血笑了笑,转身走进那块玉牌。
玉牌亮起刺目的光。
光里,那个小小的阿宁的魂魄,紧紧靠着一个高大的影子。
光越来越亮,最后炸开,化作无数光点,飘向石室四周的六个玉瓶。
六个玉瓶同时亮起。
阵法启动了。
张无念挣扎着爬起来,双手结印,嘴里念着咒语。那些光点汇聚到石室中央的石头上面,石头上的符咒一个接一个亮起。
第七个残魂,入阵。
石头裂开了。
一道人影从石头里缓缓升起。
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很模糊,但越来越清晰。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她的脸慢慢变得清晰——
柳如是。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明,平静,带着一丝迷茫。
她看向四周,目光落在张无念身上。
“无念?”
张无念跪倒在地,泪水横流。
“师父……”
柳如是看着他,又看向张矛,最后看向那块已经暗淡下去的玉牌。
玉牌上,“宁”和“血”两个字还在,但已经不再发光。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
张矛握着那块玉牌,手心发烫。
阿宁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这块玉牌,他会一直带着。
山洞外,天快亮了。
张矛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手里的玉牌。小静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
脚步声响起。柳如是走到他身后,站定。
“那孩子,还在。”她说。
张矛抬起头。
柳如是看着他手里的玉牌。
“我能感觉到。两个都在。只是……很弱。”
张矛低头看着玉牌。玉牌上的两个字,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但仔细看,还能看到两个小小的光点,靠在一起。
“他们会怎么样?”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好好养,也许能恢复。也许不能。”
她在他旁边坐下。
“我欠他们一条命。”
张矛转头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还?”
柳如是想了想。
“活着还。好好活着,做点好事。”
张矛沉默。
柳如是忽然问:“你叫什么?”
“张矛。”
“张矛。”她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慢慢泛白的天际。
“血云楼的事,我会处理。那些还在作恶的余孽,我会清理干净。”她回头看着他,“就当还你们的人情。”
张矛没说话。
柳如是走了几步,又停住。
“那块玉牌,如果有空,可以来血云楼旧址找我。我知道一个养魂的法子。”
她消失在晨雾里。
张矛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
两个小小的光点,靠在一起,微微发着光。
像是在告诉他——
我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