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尘外居。
张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这场雨从昨晚下到现在,把老城区的青砖黛瓦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是郑明诚早上送来的。那几件古玩市场的“假古董”已经查清楚了——玉璧和铜镜确实是陪葬品,但年份只有几十年,是有人故意埋进土里养出来的。那个消失的卖家,至今没有找到。
而那尊佛像里的残魂,郑明诚找人看了,没人能说清楚来历。
“张哥。”
小静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她的练习本。三个月来,她的进步肉眼可见——已经能独立画一些简单的符咒,打坐能坐满一个时辰,灵视的准确率也越来越高。
“怎么了?”
小静把练习本递过来,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图案,是一个人的轮廓,但身体里有很多小点。
“我昨晚又做梦了。”她说,“梦见一个人,身体里有很多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那些光点在往外跑,他拼命抓,但抓不住。”
张矛看着那幅画,眉头皱起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静摇头:“看不清。他一直背对着我。”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把练习本还给她。
“还有别的吗?”
小静想了想,说:“他一直在说一句话,重复了很多遍。说什么……‘还差七个’。”
还差七个。
张矛心里一动。
那些被偷的法器,有七件。那些被封的残魂,也有七个——如果每一件佛像里都有一个的话。
“小静,你梦到的那个人,他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比如桌子、椅子、或者什么特别的标志?”
小静努力回忆,然后摇头。
“很黑。只有那些光点。”
张矛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
“做得好。下次再梦到什么,马上告诉我。”
小静点头,抱着练习本上楼去了。
张矛转身,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七个。
有人在收集七件法器,炼制七个残魂。想干什么?
手机响了。周茂生打来的。
“张矛,我这边有新发现。”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那些被偷的法器,我查到了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曾经属于同一个人。”
“谁?”
“三十年前,血云楼的一个护法。叫……柳如是。”
张矛愣住了。
柳如是。那个被他们抓住、后来交给阴司的血云楼右护法。
“她不是被关在阴司吗?”
“是。但那些法器是她入血云楼之前的私人物品,不在阴司的收缴清单里。”周茂生说,“有人找到了这些东西,现在又有人把它们偷走。你觉得会是谁?”
张矛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张无念。
“鬼手无常?”
“有可能。”周茂生说,“但他要这些东西干什么?还有那七个残魂,你知道是谁的吗?”
张矛摇头。
“我正想问你。”
周茂生沉默了几秒,说:“我托龙虎山的朋友查了古籍。有一种邪术,叫‘七魂聚魄术’,需要用七个同源之人的残魂,配合七件他们生前用过的法器,可以复活一个人。”
张矛的心往下沉。
“复活谁?”
“不知道。但那七个残魂,必须是同一个人分裂出来的。”周茂生的声音很凝重,“也就是说,有人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七份,封进七件东西里。只要找齐这七份残魂,再用他们生前的法器为引,就能让他重生。”
张矛想起佛像里那个“很小、缩成一团、在发抖”的魂魄。
那只是一份。
还有六份在外面。
“那些法器的原主人是谁?”他问。
周茂生沉默了一会儿。
“柳如是本人。”
张矛愣住了。
“她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七份?”
“不一定。也可能是别人帮她分的。”周茂生说,“但现在最关键的是——谁在收集这些东西?如果真是张无念,他为什么要复活柳如是?”
张矛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傍晚,雨停了。
张矛站在尘外居门口,看着天边慢慢透出的晚霞。空气清新了很多,但心里的阴霾没散。
一辆车停在门口,郑明诚和老徐下来。
“有新情况。”郑明诚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我们找到了一个卖家的住处。人已经死了。死法和之前那三个邪修一样——浑身干枯,像被抽干了生机。”
张矛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的事?”
“法医说大概三天前。就是我们发现佛像的那天。”郑明诚看着他,“现场留了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块玉片。玉片很小,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血。”
张矛接过证物袋,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张无血的“血”。和玉牌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在哪儿找到的?”
“死者手心里。他临死前攥着的。”郑明诚说,“我查过了,这种玉的材质,和你们清微派旧址后山那种玉矿是一样的。”
张矛抬起头,看向远处。
清微派旧址。
张无血。
阿宁。
还有那块玉牌。
“我得去一趟。”他说。
“现在?”老徐看看天色,“快黑了。”
“现在。”
张矛转身进屋,拿了清微剑,又带上那块玉牌。小静从楼上探出头。
“张哥,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小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我跟你去。”
张矛想拒绝,但对上她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晚上七点,清微派旧址。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满天星斗。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张矛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三个月了,坟包上长出了野草,在夜风里摇晃。
他掏出那块玉牌,放在坟前。
玉牌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小静站在他身后,忽然说:“张哥,那里有人。”
张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后山的方向,更深处。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但他在看我们。”小静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他没有脸。”
张矛握紧清微剑。
“在这儿等着。别动。”
他往后山走去。
路很难走,全是荒草和荆棘。他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处山崖前。
山崖下,有一个洞口。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透出微弱的光。
张矛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走进去。
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个小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符咒。
石头旁边,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
鬼手无常——张无念。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的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张矛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但很弱。
他翻开张无念的眼皮,瞳孔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还差……还差一个……”
张矛的目光落在石室四周。墙上嵌着几个凹槽,里面放着东西——六个玉瓶,每个玉瓶上都刻着一个字。
“宁”、“血”、“清”、“元”、“如”、“念”。
六个玉瓶。
六个残魂。
他再看那个石头,石头上的符咒他只认得一部分——那是“七魂聚魄术”的阵眼。
还差一个。
第七个残魂,在哪里?
张无念的手动了一下,抓住他的衣角。
“还差……一个……帮我……”
张矛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杀人如麻的鬼手无常,这个为了复活女儿不惜一切的张无念,现在躺在这里,只剩一口气。
“第七个在哪儿?”
张无念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阿……宁……”
张矛的心猛地抽紧。
阿宁?
阿宁的魂魄不是已经消散了吗?
他想起那块玉牌。玉牌上的两个字,“宁”和“血”。它们靠在一起,像是依偎着。
难道……
他转身冲出山洞。
回到老槐树下,那块玉牌还在,还在发着微光。但光比刚才更亮了。
小静蹲在玉牌旁边,抬头看他。
“张哥,这里面……有两个。”
张矛愣住了。
“两个?”
小静点头。
“一个小的,一个大的。小的在发光,大的在……在抱着她。”
张矛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玉牌,久久说不出话。
张无血的魂魄没有消散。他进了玉牌,和阿宁在一起。
现在,张无念要复活柳如是。而柳如是的残魂,需要一个同源之人的魂魄为引。
同源之人……
张无血。
张无念。
他们是兄弟。
张无念要用哥哥的魂魄,去复活他的师父。
而张无血的魂魄,现在就在这块玉牌里。
张矛低下头,看着那块玉牌。
玉牌里的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