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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残魂

    三天后,尘外居。

    张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这场雨从昨晚下到现在,把老城区的青砖黛瓦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是郑明诚早上送来的。那几件古玩市场的“假古董”已经查清楚了——玉璧和铜镜确实是陪葬品,但年份只有几十年,是有人故意埋进土里养出来的。那个消失的卖家,至今没有找到。

    而那尊佛像里的残魂,郑明诚找人看了,没人能说清楚来历。

    “张哥。”

    小静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她的练习本。三个月来,她的进步肉眼可见——已经能独立画一些简单的符咒,打坐能坐满一个时辰,灵视的准确率也越来越高。

    “怎么了?”

    小静把练习本递过来,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图案,是一个人的轮廓,但身体里有很多小点。

    “我昨晚又做梦了。”她说,“梦见一个人,身体里有很多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那些光点在往外跑,他拼命抓,但抓不住。”

    张矛看着那幅画,眉头皱起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静摇头:“看不清。他一直背对着我。”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把练习本还给她。

    “还有别的吗?”

    小静想了想,说:“他一直在说一句话,重复了很多遍。说什么……‘还差七个’。”

    还差七个。

    张矛心里一动。

    那些被偷的法器,有七件。那些被封的残魂,也有七个——如果每一件佛像里都有一个的话。

    “小静,你梦到的那个人,他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比如桌子、椅子、或者什么特别的标志?”

    小静努力回忆,然后摇头。

    “很黑。只有那些光点。”

    张矛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

    “做得好。下次再梦到什么,马上告诉我。”

    小静点头,抱着练习本上楼去了。

    张矛转身,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七个。

    有人在收集七件法器,炼制七个残魂。想干什么?

    手机响了。周茂生打来的。

    “张矛,我这边有新发现。”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那些被偷的法器,我查到了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曾经属于同一个人。”

    “谁?”

    “三十年前,血云楼的一个护法。叫……柳如是。”

    张矛愣住了。

    柳如是。那个被他们抓住、后来交给阴司的血云楼右护法。

    “她不是被关在阴司吗?”

    “是。但那些法器是她入血云楼之前的私人物品,不在阴司的收缴清单里。”周茂生说,“有人找到了这些东西,现在又有人把它们偷走。你觉得会是谁?”

    张矛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张无念。

    “鬼手无常?”

    “有可能。”周茂生说,“但他要这些东西干什么?还有那七个残魂,你知道是谁的吗?”

    张矛摇头。

    “我正想问你。”

    周茂生沉默了几秒,说:“我托龙虎山的朋友查了古籍。有一种邪术,叫‘七魂聚魄术’,需要用七个同源之人的残魂,配合七件他们生前用过的法器,可以复活一个人。”

    张矛的心往下沉。

    “复活谁?”

    “不知道。但那七个残魂,必须是同一个人分裂出来的。”周茂生的声音很凝重,“也就是说,有人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七份,封进七件东西里。只要找齐这七份残魂,再用他们生前的法器为引,就能让他重生。”

    张矛想起佛像里那个“很小、缩成一团、在发抖”的魂魄。

    那只是一份。

    还有六份在外面。

    “那些法器的原主人是谁?”他问。

    周茂生沉默了一会儿。

    “柳如是本人。”

    张矛愣住了。

    “她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七份?”

    “不一定。也可能是别人帮她分的。”周茂生说,“但现在最关键的是——谁在收集这些东西?如果真是张无念,他为什么要复活柳如是?”

    张矛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傍晚,雨停了。

    张矛站在尘外居门口,看着天边慢慢透出的晚霞。空气清新了很多,但心里的阴霾没散。

    一辆车停在门口,郑明诚和老徐下来。

    “有新情况。”郑明诚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我们找到了一个卖家的住处。人已经死了。死法和之前那三个邪修一样——浑身干枯,像被抽干了生机。”

    张矛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的事?”

    “法医说大概三天前。就是我们发现佛像的那天。”郑明诚看着他,“现场留了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块玉片。玉片很小,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血。”

    张矛接过证物袋,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张无血的“血”。和玉牌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在哪儿找到的?”

    “死者手心里。他临死前攥着的。”郑明诚说,“我查过了,这种玉的材质,和你们清微派旧址后山那种玉矿是一样的。”

    张矛抬起头,看向远处。

    清微派旧址。

    张无血。

    阿宁。

    还有那块玉牌。

    “我得去一趟。”他说。

    “现在?”老徐看看天色,“快黑了。”

    “现在。”

    张矛转身进屋,拿了清微剑,又带上那块玉牌。小静从楼上探出头。

    “张哥,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小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我跟你去。”

    张矛想拒绝,但对上她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晚上七点,清微派旧址。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满天星斗。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张矛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三个月了,坟包上长出了野草,在夜风里摇晃。

    他掏出那块玉牌,放在坟前。

    玉牌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小静站在他身后,忽然说:“张哥,那里有人。”

    张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后山的方向,更深处。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但他在看我们。”小静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他没有脸。”

    张矛握紧清微剑。

    “在这儿等着。别动。”

    他往后山走去。

    路很难走,全是荒草和荆棘。他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处山崖前。

    山崖下,有一个洞口。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透出微弱的光。

    张矛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走进去。

    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个小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符咒。

    石头旁边,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

    鬼手无常——张无念。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的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张矛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但很弱。

    他翻开张无念的眼皮,瞳孔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还差……还差一个……”

    张矛的目光落在石室四周。墙上嵌着几个凹槽,里面放着东西——六个玉瓶,每个玉瓶上都刻着一个字。

    “宁”、“血”、“清”、“元”、“如”、“念”。

    六个玉瓶。

    六个残魂。

    他再看那个石头,石头上的符咒他只认得一部分——那是“七魂聚魄术”的阵眼。

    还差一个。

    第七个残魂,在哪里?

    张无念的手动了一下,抓住他的衣角。

    “还差……一个……帮我……”

    张矛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杀人如麻的鬼手无常,这个为了复活女儿不惜一切的张无念,现在躺在这里,只剩一口气。

    “第七个在哪儿?”

    张无念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阿……宁……”

    张矛的心猛地抽紧。

    阿宁?

    阿宁的魂魄不是已经消散了吗?

    他想起那块玉牌。玉牌上的两个字,“宁”和“血”。它们靠在一起,像是依偎着。

    难道……

    他转身冲出山洞。

    回到老槐树下,那块玉牌还在,还在发着微光。但光比刚才更亮了。

    小静蹲在玉牌旁边,抬头看他。

    “张哥,这里面……有两个。”

    张矛愣住了。

    “两个?”

    小静点头。

    “一个小的,一个大的。小的在发光,大的在……在抱着她。”

    张矛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玉牌,久久说不出话。

    张无血的魂魄没有消散。他进了玉牌,和阿宁在一起。

    现在,张无念要复活柳如是。而柳如是的残魂,需要一个同源之人的魂魄为引。

    同源之人……

    张无血。

    张无念。

    他们是兄弟。

    张无念要用哥哥的魂魄,去复活他的师父。

    而张无血的魂魄,现在就在这块玉牌里。

    张矛低下头,看着那块玉牌。

    玉牌里的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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