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清晨六点,尘外居。
张矛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翻身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老城区还睡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
他下楼,推开店门,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虽然这牌子挂不挂都一样——来找他的人,从来不按营业时间来。
茶台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张元化留的:
“去晨练。早饭在锅里。”
张矛笑了笑。师叔住进来三个月,最大的变化就是学会了做饭。虽然只会做白粥和煮鸡蛋,但已经比之前只会泡面强多了。
他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喝。
手机响了。老徐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张矛!今天有空没?来局里一趟,有个事想请你看看。”
张矛回了一个字:“好。”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上楼换了身衣服。经过小静房间时,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还在睡。
他没打扰她,轻手轻脚下楼。
上午八点,市公安局。
老徐在门口等着,看到张矛,招了招手。
“来了?”
“什么事?”
老徐领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最近接到几起报案,都是古玩市场的。有人卖假古董,但卖的假货特别真,连行家都打眼。”
张矛看着他:“假货特别真?”
“对。有一个买家买了件青铜器,找专家鉴定,专家说是真的。但过了几天,那青铜器自己裂了,里面露出水泥。”老徐推开门,“最邪门的是,那几个卖家,都消失了。”
他带张矛进了一间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件东西——一块玉璧、一个铜镜、一尊小佛像。
张矛走过去,拿起那块玉璧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包浆自然,确实很像真的。
但他把玉璧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上面有东西。”
老徐凑过来:“什么东西?”
张矛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折成条状,在玉璧表面轻轻一擦。符纸碰到玉璧的地方,立刻变黑了。
“阴气。”他说,“这东西在地下埋过,而且是陪葬品。”
老徐愣了愣:“那不是真的古董吗?”
“陪葬品是真的,但年份不对。”张矛指着玉璧上的纹路,“这是明代的东西,但纹路仿的是汉代的。有人把它埋进土里,用特殊方法养了几年,让它沾上阴气,看着像真的。”
他放下玉璧,拿起那面铜镜看了看。铜镜背面刻着四个字:“照胆镜心”。
“这个也是。”
他又拿起那尊小佛像。佛像巴掌大,铜制,鎏金已经斑驳,但整体保存完好。他刚拿起来,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波动从佛像里传来。
张矛的脸色变了。
“这个不一样。”
老徐紧张起来:“怎么不一样?”
张矛盯着那尊佛像,看了很久。
“里面有东西。”
他把佛像放在桌上,又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佛像底座上。符纸刚贴上去,佛像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老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张矛没动,只是盯着佛像。
过了一会儿,佛像安静下来。符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指纹。
“有人把魂魄封在里面了。”张矛说。
老徐的脸白了:“你是说……这佛像里有鬼?”
“不是鬼。是人的一部分。”张矛把符纸揭下来,“可能是残魂,可能是执念。得找人看看。”
“找谁?”
张矛想了想。
“小静。”
上午十点,尘外居。
小静刚起床,头发还乱着,就被张矛拽到桌前。她揉着眼睛,看着那尊佛像,打了个哈欠。
“让我看什么?”
“看这里面有没有东西。”
小静凑近佛像,盯着看了几秒。她的眼神慢慢变了,不再困倦,而是变得专注。
“有。”她说,“一个人。很小,缩成一团。在……在发抖。”
张矛和老徐对视一眼。
“能跟他说话吗?”
小静摇头:“他不会说话。他太小了,像刚出生的婴儿。”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什么?”
小静想了想,说:“我觉得……是一缕刚分出来的魂。还没来得及长大。”
老徐完全听不懂,但张矛懂了。
有人用邪术,把人的魂魄分割出来,封进佛像里。这缕魂魄很弱,很纯净,像一张白纸。
这是要做什么?
手机响了。张矛接起来,是周茂生。
“张矛,我在龙虎山这边听到个消息。”周茂生的声音很低,“有人在收各派的法器,尤其是那些年久失修的,没人注意的小庙小观。已经有好几家被偷了。”
张矛看着桌上那尊佛像。
“我也遇到点事。”
他把佛像的事说了一遍。周茂生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觉不觉得,这两件事有点像?”
“像。”
都是在收集东西。法器是死的,但里面有历代高道的法力残留。佛像里的魂魄是活的,但很弱,像刚出生。
有人在准备什么。
挂了电话,张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老城区依旧平静,卖早点的刘大爷还在,下棋的老头们还在,遛狗的年轻人还在。
但他知道,这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张哥,那个人……我是说佛像里的那个人,他会怎么样?”
张矛低头看着她。
“不知道。但我们会想办法。”
小静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阳光很好。
下午两点,郑明诚来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特殊文化遗产科”科长,管的就是这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老徐是他的编外顾问,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那几件东西我带回去做进一步调查。”郑明诚把佛像装进一个特制的盒子,“如果真有魂魄在里面,我们会想办法超度。”
张矛看着他:“你们科会超度?”
郑明诚笑了:“不会。但我们可以请你。”
张矛也笑了。
郑明诚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爸说周末包饺子,让你和小静过去。”
“好。”
郑明诚走了。老徐也跟着走了。店里安静下来。
张矛在茶台前坐下,泡了一壶茶。窗外,老城区的下午安安静静,偶尔有电动车骑过,留下一串铃声。
他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桌上。
三个月了。玉牌上的两个字还是那样,“宁”和“血”靠在一起,没有变化。但每次他看它,总觉得它在微微发光。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小静从楼上下来,在他对面坐下。
“张哥,你在想什么?”
张矛把玉牌收起来。
“想晚上吃什么。”
小静翻个白眼。
“骗人。”
张矛笑了。
“那就出去吃。叫上你师伯他们。”
小静眼睛亮了:“吃火锅?”
“行。”
小静蹦起来,跑上楼换衣服。
张矛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能晚一天是一天。
今天,先吃火锅。
晚上七点,老城区火锅店。
热气腾腾的锅底,满桌的肉和菜。张元清、张元化、周茂生、小静、张矛,五个人围坐一桌,吃得满头大汗。
周茂生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塞进嘴里。
“这家的毛肚,比龙虎山那边的好吃。”
张元化看了他一眼:“你在龙虎山吃过毛肚?”
周茂生噎了一下:“没吃过。但肯定没这家的好吃。”
小静笑得差点喷出来。
张矛也笑了。他看着桌上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家人吧。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比很多有血缘的还亲。
他夹起一片肉,放进小静碗里。
“多吃点。”
小静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张哥。”
窗外,夜色正浓。老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暖洋洋的。
那些暗流涌动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