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岭山外,第九战区第一兵团指挥部。
油灯烧得噼啪响。
薛岳背着手站在地图前,指尖死死钉在万家岭的位置。
指节泛黄,是常年熏烟熏的。
眼角的皱纹很深,透着一股子沙场老将的硬气。
旁边的参谋长拿着电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亢奋:
“伯陵兄!都到位了。
粤军封死了山口,川军钉住了侧翼。
正面八个美械师,重炮团都拉上来了。
松浦的106师团,彻底钻进口袋里了!”
薛岳没回头。
喉结动了动。
“好。”
一个字,沉得像石头。
他心里翻涌的,何止是打赢仗的兴奋。
更多的,是憋着好几年的一口气。
他薛岳,保定军校毕业,从护法战争打到北伐,从内战打到抗战。
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结果呢?
这几年,举国上下张口闭口都是龙啸云。
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地方军阀私生子出身,满打满算崛起才三四年。
凭着几场胜仗,压得所有中央军老将都抬不起头。
好像全中国,就他龙啸云会打仗。
好像离了他西南军,中国人就打不赢鬼子了。
凭什么?
薛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承认龙啸云能打。
华北、黄河、太平洋,确实打得漂亮。
可他不服。
论资历,论兵法,论打硬仗的经验,他哪点差了?
不过是龙啸云占了地盘广、装备足的便宜。
今天,在万家岭。
他手里没有西南军的德械师,没有坦克飞机。
就凭着中央军的美械师,凭着粤军川军的杂牌兵。
他也要全歼一个日军整编师团。
打一场比西南军任何一场都漂亮的围歼战。
让所有人看看。
不是只有龙啸云会打胜仗。
他薛岳,也能。
“传令。”
薛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凌晨五点,重炮集群火力覆盖。
七点整,正面八个美械师,全线总攻。
两翼粤军、川军,同时收缩包围圈。”
“这一仗,务必全歼。
一个都不能放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一股子狠劲:
“告诉各师。
打好这一仗。
也让西南军的人看看。
咱们中央军,咱们正规军,打起仗来,不比任何人差。”
“是!”
参谋长肃然应声,转身出去传令。
指挥部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薛岳的影子投在地图上,盖过了万家岭的位置。
这一仗,不光是打鬼子。
也是打给龙啸云看的。
他要让那个后生晚辈知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
别以为仗着几场胜仗,就能压得住所有老帅。
凌晨五点整。
信号弹划破墨色的夜空。
下一秒。
万家岭外围的群山,猛地亮了。
一百二十门山炮、野炮、迫击炮,同时开火。
炮口的火光连成一条线,像凭空落下一道火墙。
“轰——轰——!”
炮弹带着尖啸,密密麻麻砸进日军的阵地。
爆炸的红光此起彼伏,整座山谷都在发抖。
土石被炸得腾空而起,混着破碎的木板、枪支、残肢,漫天飞溅。
帐篷炸飞了,工事炸塌了,辎重车炸成了火球。
连环的爆炸声滚过山谷,闷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日军的营地,瞬间成了一片火海。
睡梦中的日军士兵被炸得四散奔逃。
很多人连衣服都没穿,光着脚往外跑,哭喊声、惨叫声混在炮火里,支离破碎。
松浦淳六郎被副官从帐篷里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的师团部帐篷,已经被炸塌了一半。
旗杆断了,师团旗掉在泥水里,沾了半幅泥污。
“怎么回事?!”
松浦吼着,声音都劈了。
“支那军哪来的这么多大炮?!”
没人回答他。
没人能回答。
所有人都被炸懵了。
他们原本以为,对面只有些杂牌军,撑死了几门迫击炮。
谁能想到,薛岳居然把整个战区的重炮都调过来了?
这根本不是小股部队的骚扰伏击。
这是要一口吃掉他们!
“师团长!不好了!”
一个参谋连滚带爬跑过来,脸上全是血和泥,
“正面阵地被轰烂了!
支那军的火力太猛了!
我们的工事根本顶不住!”
“师团长!侧翼也急电!
支那军也在往里面压!
我们的人顶不住了!”
“山口那边也来报!
支那军也在进攻!
山本联队快撑不住了!”
一封接一封的急报,像石头似的砸过来。
松浦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
他晃了晃身子,差点站不稳。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真的被围了。
不是小股部队偷袭。
是薛岳,摆好了口袋阵,要全歼他的106师团。
“八嘎……”
他喃喃着,
“怎么可能……
薛岳怎么敢……他怎么敢……”
后悔。
铺天盖地的后悔涌上来。
他后悔自己轻敌。
后悔不听参谋长的劝告,不等两翼友军就孤军深入。
后悔自己眼里只有武昌的功劳,没把薛岳放在眼里。
他总觉得支那军除了西南军,都是废物。
结果,就栽在了这群“废物”手里。
“师团长!现在怎么办?”
参谋长带着哭腔问。
松浦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
“慌什么!”
“立刻组织反击!
守住正面阵地!
给冈村司令官发电!
请求增援!立刻!”
他咬着牙,语气依旧强硬。
可心里,那股子恐慌,已经像冰一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知道。
这一仗,难了。
炮火延伸。
七点整。
总攻的号声,响彻山谷。
“冲啊——!”
正面八个美械师,同时发起冲锋。
士兵们端着M1步枪,挺着刺刀,漫山遍野往日军阵地压过去。
钢盔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涌动的钢铁潮水。
轻重机枪在前面开路,子弹像泼水似的扫出去。
日军的残兵躲在炸塌的工事后面还击,可刚一露头,就被密集的火力打回去。
炮弹往前延伸射击,把日军的防线炸出一个个缺口。
步兵跟着往里钻,撕开一个口子,就往纵深扩大。
新编11师的赵铭营长,冲在最前面。
他举着驳壳枪,嘶吼着指挥部队往前冲。
耳边全是枪声、喊杀声、爆炸声。
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冲。
往前冲。
打出中央军的威风来。
“兄弟们!加把劲!”
赵铭扯着嗓子喊,
“人家西南军能打鬼子,咱们也能!
别让杂牌军的弟兄看笑话!
更别让西南军的人,说咱们中央军是软蛋!”
“杀啊!”
士兵们齐声嘶吼。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股劲。
以前,人人都说西南军是精锐,说中央军是花架子。
说龙啸云的兵,一个能打三个。
今天,他们就要证明。
拿着一样的好枪,他们一点不比任何人差。
日军的防线,一层一层被冲垮。
士兵们端着刺刀冲进工事,跟日军绞杀在一起。
动作麻利,枪法精准。
完全不是日军印象里不堪一击的中央军。
有个排长被手榴弹炸断了腿,坐在地上,依旧端着枪射击。
有个士兵刺刀捅弯了,抄起工兵铲接着打。
没人退。
没人怕。
他们要让所有人知道。
中央军,也有硬骨头。
西南军能做到的,他们也能做到。
战斗从早上,打到中午。
日军的正面阵地,被撕开了三道口子。
美械师步步紧逼,包围圈越收越小。
日军被压得缩在山谷中心的几个山头上,负隅顽抗。
赵铭踩着日军的尸体,往前冲。
看着远处溃退的日军,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什么他妈皇军精锐。
也就那样。”
“我还以为有多厉害。
跟西南军比,也差不了多少嘛。”
旁边的副营长笑着接话:
“那是。
这仗打完,我看谁还敢说咱们中央军不能打。”
“咱们也打个全歼师团的大胜。
也让龙啸云好好看看。
咱们正规军,不比他的地方山头差。”
赵铭哈哈笑了两声。
挥了挥手。
“继续冲!
全歼松浦师团!
首功,是咱们的!”
部队继续往前冲。
喊杀声震天动地。
阳光洒在枪身上,泛着冷光。
这是中央军的高光时刻。
也是他们憋了好几年的,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