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日军的进攻,达到了顶峰。
所有预备队都压了上来。
山炮炸完,步兵冲,步兵冲不动,山炮接着炸。
循环往复。
粤军的阵地,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战壕塌了大半,防炮洞炸没了好几个。
全团伤亡过半。
连排级军官,倒了一大半。
谭韬团长亲自端着枪,守在最前沿的阵地上。
胳膊上缠着绷带,血浸透了白布,他像没感觉一样。
“团座!
鬼子又冲上来了!
左翼快顶不住了!”
通讯员跑过来,带着哭腔喊。
“警卫排!跟我上!”
谭韬二话不说,带着团部的警卫排,就往左翼冲。
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填。
阵地上。
林仔抱着枪,缩在炸塌的工事后面。
身边的陈阿水,胳膊上中了一枪,正用牙咬着绷带缠。
“水哥……我们……我们还能守住吗?”
林仔声音发颤。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烈的仗。
陈阿水缠好绷带,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抬头看了一眼冲上来的日军,又看了看身边倒下的弟兄。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哑着嗓子说:
“守不住也得守。”
“你忘了?
西南军的弟兄,守黄河防线的时候,比这还惨。
人家退了吗?
没有。”
“咱们广东兵,不能比人家差。
就算死在这,也不能让鬼子过去。
不能让人家说,杂牌军就是不行。”
林仔看着他。
狠狠点了点头。
把手里的枪,攥得更紧了。
日军冲到了阵地前沿。
眼看就要撕开缺口。
就在这时。
山脚下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是师部派来的增援营到了!
他们从侧翼杀出来,狠狠砸在日军的屁股上。
日军腹背受敌,瞬间乱了阵脚。
“弟兄们!杀啊!”
谭韬见状,嘶吼一声,带着剩下的人直接反冲锋。
日军撑不住了。
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地退了下去。
山口,守住了。
第一天,撑过去了。
夕阳西下。
血红色的光,洒在尸横遍野的山坡上。
陈阿水靠在炸塌的麻袋上,看着天边的落日,长长吐了口气。
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圈飘向天空,被风吹散。
林仔坐在他旁边,脸上又是血又是土。
可眼神里,已经没了最初的慌张。
只剩硬气。
“水哥。”
林仔小声说,
“我们……守住了。”
“嗯。”
陈阿水点点头,看着山脚下的日军尸体,笑了笑。
笑得满脸是血。
“你看。
咱们杂牌军,也能打硬仗。
不比谁差。”
“西南军的弟兄能做到的,咱们也能做到。”
山风卷着硝烟吹过。
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阵地还在。
人还在。
骨气,也还在。
另一边。
山本联队的临时营地,气氛死寂。
打了一天,伤亡近千人,山口纹丝不动。
山本大佐站在山坡上,望着山口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之前有多轻蔑,现在就有多憋屈。
一群他看不起的支那杂牌,硬生生挡住了他一个联队。
传出去,简直是帝国陆军的耻辱。
更让他心慌的是。
连杂牌都这么难打。
万家岭里面,到底藏了多少支那军?
薛岳……真的是要围歼他们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攥着指挥刀的手,微微发抖。
骄狂散去。
恐慌,像藤蔓一样,慢慢缠了上来。
而万家岭深处的松浦淳六郎。
在接到山口久攻不下的战报后,终于彻底慌了神。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一头扎进来的,不是什么空无一人的山道。
是一张早就布好的大网。
他,和他的第106师团,已经成了网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