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到药园的时候，苏婉蹲在药园东侧的棚子里，面前围了三个灵植师，老周站在最后头，手里捏着个小本子，炭笔夹在耳朵上。
“这种根须你们不能直接用铲子翻。”
苏婉左手捏着一株山谷里带回来的灰脉根样本，右手拿铁签子在根须末端点了一下。
“看这个位置，根须跟培养基底之间有一层极薄的共生膜，铲子一碰就破，破了根须三天之内必死。”
她把灰脉根翻过来，让几个灵植师凑近了看。
“要用镊子，从这个角度，顺着膜的纹路往外剥。力道跟你们平时翻地品灵植的根系差不多，但方向反过来——不是从上往下，是从外往里。”
年轻的灵植师探头看了两眼，又赶紧在木板上记了几笔。
老周在后面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赵辰安站在药园门口，手揣在袖子里，没进去。
他到了有一阵了。本来是从御书房出来想透透气，脚自己就拐过来了。
走到门口听见苏婉在讲东西，他就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她讲课的时候跟干活的时候一个调子，不急不慢，一句废话没有。
但比干活的时候多了一股耐心，同样的手法她愿意翻过来覆过去讲三遍，还不嫌烦。
赵辰安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她对灵植的耐心是无限的，对人的耐心也不差，只要这个人是在认真学东西。
苏婉把灰脉根的处理要点讲完了，又把紫叶苦蒿的移栽注意事项过了一遍。
三个灵植师点头如捣蒜，老周的小本子写了两页半。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回去把笔记整理一遍，明天上手之前先让我看看你们的操作方案。”
灵植师们应了一声散了。老周走得最慢，走到门口看见赵辰安站在那儿，腿又软了半截。
赵辰安摆了摆手让他走。
老周溜了。
苏婉收拾桌上的样本瓶，抬头看见赵辰安从门口走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陛下。”
赵辰安在她对面那张矮凳上坐了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
“跟你说过了，没外人的时候不用叫陛下。”
苏婉把手里的样本瓶塞好，放回采样盒里。
“那叫什么？”
赵辰安心里头那根弦弹了一下。
这姑娘问话的方式永远是这样，直来直去，不绕弯不试探，就是单纯在问一个她不确定答案的问题。
“叫名字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压得很平，跟说“今天天不错”没什么两样。
但他自己知道，这句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上次说过一回，她没接也没拒绝，这回他又提了。
苏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两息左右。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五官干净，眉眼之间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但赵辰安总觉得她眼睛里多了点什么，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她没叫。
也没说不叫。
就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采样盒的盖子合上了。
赵辰安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没拒绝就行。
这姑娘的脾气他摸得差不多了，她要是不愿意，会直接说“还是叫陛下吧”，不会给你含糊的空间。
没说不行，就是还在想。
两人从棚子里出来，沿着药园的小路慢慢走。
赵辰安走在左边，苏婉走在右边，中间隔了大约一步半的距离。
她手里还抱着采样盒，布卷搭在肩上，走路的时候工具在里头叮叮当当地轻响。
东侧那排天品灵植长势很好。叶面上那层灵光比半个月前又厚了一些，深绿色的叶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油亮油亮的。
赵辰安在那三株域外灵植前面停了下来。
石盆里的灵植比上回看的时候大了一圈。
半透明的叶片完全舒展开了，边缘的淡青色光泽很均匀，根须从培养基底的表面冒出了几条，细得跟蛛丝似的，但生长的方向很稳。
“长得不错。”
苏婉把采样盒搁在旁边的木架上，蹲下去看了看根须的走向。
“基本稳定了。但培养基底的虚空碎石粉比例还差一点，现在三成五偏高了，根须往外冒说明它在找更低浓度的区域。我打算降到三成二试试。”
赵辰安蹲在她旁边，手指点了一下石盆边缘。
“降多少合适？你自己定就行，不用问我。”
苏婉手里的探针在培养基底里插了一下，末端亮了一下又灭了。
“三成二是个起点，得看灵植的反应。这东西急不来，每调一次观察三到五天，看根须的生长方向和速度有没有变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探针拔出来，在盆边磕了两下，又插进第二盆里。
赵辰安在旁边看着她忙活。
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苏婉来大周到现在，他几乎把药园当成了第二个御书房。
折子批累了就往这边跑，说是看灵植，其实一半时间在看她干活。
这事他自己心知肚明。
“那你慢慢调。”赵辰安站起来，膝盖又酸了一下，他揉了揉。
苏婉嗯了一声。
“好。”
赵辰安没走。他站在药园中间那条砖铺的小路上，左边是恢复得绑绑精神的天品灵植，右边是苏婉蹲着的域外灵植培育区。
再远一点是南边那三亩新地，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带着灵壤特有的那股土腥味。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挺舒服的。
不是药园本身有多好看。
皇家药园说到底就是一片种地的地方，泥巴味儿重，工具乱摆，棚子搭得歪歪扭扭。
跟御花园那种精修的园子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站在这儿，他就是觉得踏实。
空气里有灵壤的味道，有灵植叶子散出来的淡淡清香，还有苏婉工具碰撞的叮当声。
她蹲在那儿，袖口卷着，手指沾着灰色的粉末，脑袋凑得离灵植很近，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大概是在自言自语记数据。
赵辰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很不正经的念头——
他赵辰安混了大半辈子，后宫加上宗门一堆事，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结果现在让他觉得最舒服的地方，是一片种灵植的泥地。
不对。
不是泥地让他舒服。
是泥地里蹲着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