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托着那颗淡金色的丹药,药香在万草堂内弥漫开来。王掌柜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眼睛死死盯着丹药表面的丹纹,呼吸逐渐急促。赵爷的独眼眯成一条缝,他虽不懂炼丹,但那丹药散发出的灵气波动做不了假——这绝不是普通的淬体丹。两个彪形大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黑煞帮众握刀的手也松了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颗小小的丹药上。
凌辰的声音平静如水:“此丹名‘通脉’,淬体境武者服用,可疏通淤塞经脉,提升三成修炼效率。市价几何,王掌柜应该比我清楚。”
王掌柜喉结滚动,颤声道:“通……通脉丹?这失传的丹方……”
赵爷猛地转头看向王掌柜,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王掌柜,这丹药值三百两?”
“值!太值了!”王掌柜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咳嗽两声掩饰,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凌辰手中的丹药,“通脉丹的丹方失传近百年,市面上偶尔流出的都是古墓出土的残次品,药效十不存一。但这颗……这丹纹,这药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带着颤抖:“若真是完整的通脉丹,市价至少五百两!而且有价无市!”
药堂内一片寂静。
五百两。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大炎王朝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开销不过二十两银子,三百两已经是一笔巨款,五百两更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攒不下的财富。
而凌辰手中那颗小小的丹药,就值这个价。
赵爷的独眼在凌辰脸上扫过,又扫过那颗丹药,最后落在王掌柜贪婪的脸上。他心中快速盘算——如果这丹药真值五百两,那自己强行带走凌辰,不仅得罪了凌家,还会让万草堂损失这笔交易。王掌柜这老狐狸绝不会答应。
但就这么放过凌辰?
赵爷的独眼中凶光闪烁。他手下失踪的兄弟,那笔账还没算。而且这小子能拿出通脉丹这种好东西,身上说不定还有更多秘密……
“王掌柜。”凌辰的声音打断了赵爷的思绪,“既然此丹价值远超三百两,那便以此丹抵那株百年老参的账,如何?”
王掌柜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犹豫地看向赵爷。
赵爷冷哼一声:“小子,你以为一颗丹药就能打发我黑煞帮?我兄弟的命……”
“赵爷。”凌辰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只独眼,“你说你兄弟失踪那天,我在南巷。那我问你,那天是几时几刻?你兄弟穿什么衣服?身上有什么特征?他们去南巷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让赵爷一愣。
凌辰继续道:“南巷是坊市最乱的区域,每天进出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赵爷仅凭一个‘听说’就断定是我杀人,未免太过武断。若黑煞帮办案都如此草率,那这青阳城中每天失踪的人,岂不是都要算在我凌家头上?”
“你!”赵爷脸色一沉。
“再者。”凌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我凌辰虽只是凌家旁系,但终究姓凌。赵爷要带我回黑煞帮审问,可曾问过凌家的意思?可曾想过,若我真被冤枉,凌家会如何反应?”
药堂内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两个彪形大汉额头冒出冷汗。他们只是万草堂雇的打手,平时欺负欺负平民百姓还行,真要牵扯到凌家这种世家大族,他们连炮灰都算不上。
王掌柜更是脸色发白。他做药材生意,最清楚世家大族的能量。凌家或许不会为了一个旁系子弟大动干戈,但若真有人敢公然打凌家的脸,凌家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爷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当然知道凌家的分量。黑煞帮能在青阳城立足,靠的是欺软怕硬、审时度势。真和凌家这种地头蛇硬碰硬,帮主第一个饶不了他。
但就这么退让,面子往哪搁?
“赵爷。”王掌柜忽然开口,脸上堆起笑容,“依我看,这事或许真有误会。凌公子既然愿意拿出通脉丹抵账,说明他是有诚意解决问题的。不如这样——”
他转向凌辰,语气变得异常客气:“凌公子,这通脉丹老朽收了。不仅那株百年老参归您,老朽再额外赠送三瓶上好的活血散,算是交个朋友。至于赵爷那边……”
王掌柜看向赵爷,压低声音:“赵爷,通脉丹的价值您也听到了。这样,丹药卖出后,老朽分您两成,算是赔罪。您看如何?”
赵爷的独眼眯了起来。
两成,就是一百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不用动手,不用得罪凌家,白拿一百两银子。
他心中快速权衡——继续纠缠,可能什么都捞不到,还会惹一身骚。收下这一百两,既保住了面子,又得了实惠。至于手下兄弟的仇……来日方长。
“哼。”赵爷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王掌柜的提议。
他转头看向凌辰,独眼中凶光不减:“小子,今天算你走运。但我把话放在这儿——若让我查出来,我兄弟的死真和你有关系,就算凌家护着你,我也要你偿命!”
说完,他一挥手:“我们走!”
七八个黑煞帮众收起刀,跟着赵爷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赵爷回头深深看了凌辰一眼,那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
凌辰面色不变,心中却警惕更甚。
他知道,这事没完。
黑煞帮暂时退让,是因为利益权衡。但赵爷那最后一眼,分明是记下了这笔账。而且通脉丹的出现,必然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王掌柜的贪婪,赵爷的怀疑,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凌公子,凌公子!”王掌柜的声音将凌辰的思绪拉回现实。
这老掌柜此刻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他亲自从柜台后走出来,搓着手道:“丹药……您看这通脉丹……”
凌辰将丹药递过去。
王掌柜双手接过,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他走到窗边,借着晨光仔细端详丹药表面的丹纹,又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完美……太完美了……”他喃喃自语,“丹纹天成,药香内敛,灵气充沛……这绝对是上品通脉丹!不,可能是极品!”
他猛地转身,眼睛发亮地看着凌辰:“凌公子,这丹药……您还有吗?老朽愿意高价收购!有多少收多少!”
凌辰淡淡道:“此丹炼制不易,我也只有这一颗。”
这是实话。他昨晚炼制的三颗通脉丹,一颗自己服用突破,一颗作为筹码,只剩最后一颗备用。而且通脉丹的主药通脉草本就稀少,短时间内很难再炼制第二批。
王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堆起笑容:“无妨无妨,有一颗也是缘分。凌公子稍等,老朽这就去取老参和活血散。”
他转身快步走向后堂,脚步轻快得像个年轻人。
药堂内只剩下凌辰、林昊,以及那两个彪形大汉。两个大汉此刻站在角落,低着头不敢看凌辰,刚才的凶狠劲早已消失无踪。
林昊走到凌辰身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凌辰看了他一眼:“伤得重吗?”
林昊摇摇头,眼眶却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凌大哥,救命之恩,林昊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青石板被磕得咚咚作响。
凌辰伸手将他扶起:“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必如此。先去治你爷爷要紧。”
林昊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不是爱哭的人,但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从绝望到希望,从被扣押到被解救,从以为自己要签卖身契到如今不仅拿到老参,还重获自由。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少年给的。
王掌柜很快从后堂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他身后跟着一个伙计,伙计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三个青瓷药瓶。
“凌公子,您看。”王掌柜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株须发完整、根茎粗壮的百年老参。参体呈黄褐色,表面有清晰的环纹,参须细密如发,散发出淡淡的土腥味和药香。
“这株老参是去年从北山采来的,足有一百二十年参龄,保存完好,药性十足。”王掌柜介绍道,“这三瓶活血散也是本店的上等货色,用的是五年生的血藤为主药,对跌打损伤、气血淤滞有奇效。”
凌辰扫了一眼,点点头:“有劳王掌柜。”
王掌柜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是老朽该感谢凌公子才对。这通脉丹……嘿嘿,老朽打算送去王都的拍卖会,说不定能拍出天价。”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凌公子,冒昧问一句,这丹药……是您自己炼制的?”
凌辰看了他一眼。
王掌柜连忙解释:“老朽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通脉丹的丹方失传已久,若凌公子真能炼制,老朽愿意提供一切药材,只求合作!分成您七我三,不,您八我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通脉丹的价值,他太清楚了。淬体境武者是武道的基础,而经脉淤塞是淬体境最常见的瓶颈。一颗通脉丹,意味着一个武者能更快突破瓶颈,节省数年苦功。对于那些卡在淬体境多年的世家子弟来说,这丹药就是无价之宝。
如果能稳定供应通脉丹,万草堂的名声将响彻整个大炎王朝,甚至传到周边诸国!
凌辰沉默片刻,道:“炼丹之事,以后再说。今日我还有事。”
王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不敢强求,连忙道:“是是是,凌公子先忙。这是本店的贵宾令牌,您收好。以后来万草堂,一律八折优惠。”
他递过一块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万草”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凌辰接过令牌,随手收进怀中。他拿起装老参的木盒,对林昊道:“走吧。”
两人转身离开万草堂。
晨光已经大亮,坊市的人流多了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市井特有的喧嚣。空气中飘荡着早点摊的香气——刚出笼的包子、炸得金黄的油条、熬得浓稠的米粥。
凌辰走在前面,林昊抱着木盒跟在身后,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
走出百步后,凌辰忽然停下脚步。
“凌大哥?”林昊疑惑地问。
凌辰没有回头,目光扫过街角。那里有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乞丐,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他们。
从万草堂出来,那道目光就出现了。时隐时现,若即若离,像影子一样粘在身后。
是黑煞帮的人?
还是其他势力?
凌辰心中冷笑。通脉丹的出现,果然引来了苍蝇。不过他现在没时间理会这些,当务之急是送林昊回家救治他爷爷。
“没事。”凌辰继续往前走,“你家在哪?”
“在城南的贫民区。”林昊低声道,“离这里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地面是坑洼的土路,昨晚下过雨,积着浑浊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垃圾腐烂的酸臭。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到凌辰和林昊,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这里和坊市的繁华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昊的家在巷子最深处,是一间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窝棚。窝棚很小,不到十平米,门是用破布帘子代替的。棚顶漏了几个洞,用油纸勉强补着。
掀开布帘,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窝棚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老人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床边放着半个破碗,碗底残留着黑褐色的药渣。
“爷爷!”林昊扑到床边,声音哽咽。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动,看到林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凌辰走到床边,伸手搭在老人的手腕上。触手冰凉,脉搏微弱而紊乱,时有时无。他掀开老人身上破旧的棉被,看见老人胸口凹陷,肋骨根根分明,皮肤上布满了暗紫色的淤斑。
这是旧疾缠身,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凌大哥,我爷爷他……”林昊紧张地看着凌辰。
凌辰没有说话,从木盒中取出那株百年老参。他掰下一小段参须,对林昊道:“去烧水。”
林昊连忙跑到窝棚角落,那里有一个用砖头垒成的小灶,上面架着一口破铁锅。他手忙脚乱地生火,往锅里舀水。
凌辰将参须放在掌心,运起真气。淡金色的真气从掌心涌出,包裹住参须,缓缓炼化。参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渗出淡黄色的汁液,散发出浓郁的参香。
这是前世他掌握的一种小技巧——用真气催化药材,能最大程度激发药性,尤其适合给虚不受补的病人服用。
片刻后,参须完全化为一小团粘稠的液体。凌辰将其倒入碗中,这时林昊的水也烧开了。他舀了一勺热水兑入碗中,参液遇水即溶,变成一碗淡黄色的参汤。
“扶你爷爷起来。”凌辰道。
林昊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扶起,让老人靠在自己怀里。凌辰端着碗,用勺子舀起参汤,一点点喂进老人口中。
参汤入喉,老人的喉咙动了动。
一碗参汤喂完,凌辰将手掌贴在老人胸口,缓缓渡入一丝真气,帮助药力化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窝棚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老人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林昊紧紧抱着爷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的脸。
忽然,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看了看林昊,又看了看凌辰,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小……昊……”
“爷爷!”林昊的眼泪夺眶而出。
老人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林昊的脸,然后转向凌辰。他的目光在凌辰脸上停留片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位……公子……”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小昊……根骨好……心善……就是命苦……老朽……不行了……”
“爷爷您别说话,好好休息!”林昊哭着说。
老人摇摇头,用尽力气抓住凌辰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却抓得很紧。
“拜托……公子……”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照拂……小昊……老朽……来世……结草衔环……报答……”
最后一个字落下,老人的手松开了。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停止,脸上却带着一丝安详。
“爷爷!爷爷!”林昊抱着老人的身体,放声大哭。
哭声在狭小的窝棚里回荡,穿过破布帘子,飘向巷子深处。那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停下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择菜的老妇人抬起头,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凌辰站在床边,看着痛哭的林昊,又看看安详离世的老人。
前世他见过太多生死,早已麻木。但此刻,看着这个为了救爷爷不惜一切代价的少年,看着这个临终前还在为孙子托付后路的老人,他心中还是泛起一丝涟漪。
这世间,终究还有真情在。
他转身走出窝棚,站在巷子里。晨光透过两侧房屋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坊市的喧嚣隐约传来,和这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林昊的哭声渐渐止住。
他掀开布帘走出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他走到凌辰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凌大哥,爷爷走了,我在这世上再无亲人。”林昊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从今往后,我林昊这条命,就是您的!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凌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巷子深处,那道若即若离的目光再次出现。这一次,凌辰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汉子,蹲在墙根假装晒太阳,但眼睛的余光一直瞟向这边。
黑煞帮的探子。
凌辰心中冷笑,伸手将林昊扶起。
“先安葬你爷爷。”他淡淡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林昊用力点头。
两人回到窝棚,开始准备后事。凌辰从怀中取出一些碎银——那是他仅剩的积蓄,递给林昊:“去买口薄棺,再请两个人帮忙。”
林昊接过银子,手在颤抖。他知道,这些钱对凌辰来说也不容易。但他没有推辞,只是深深看了凌辰一眼,转身跑出巷子。
凌辰留在窝棚里,看着床上安详的老人。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曾有过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有过愿意相伴一生的道侣。但最终,那些人都背叛了他。
这一世,他还会相信别人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眼前这个叫林昊的少年,眼神干净,心性坚韧,知恩图报。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凌辰走出窝棚,站在晨光中。巷子深处,那个灰衣汉子已经不见了。但凌辰知道,黑煞帮不会善罢甘休,万草堂的王掌柜也不会轻易放弃通脉丹的线索。
还有那个提供地图的“神秘人”,那块黑色奇铁的“九转之秘”,天极神朝在下界的代理人……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他凌辰,何曾怕过?
他抬头看向天空。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青阳城,给这座古老的城池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路,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