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主来得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皮白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上蹬着旧布鞋,
进门先文绉绉地朝赵淑艳拱了拱手,连声说“叫娘子久等”。
刘牙子从中引见,两边通了姓名,才知道这房主姓周,老秀才的儿子,
在镇上一家私塾里教蒙童,说话文绉绉的,倒也和气。
周先生把房契从怀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桌上,又掏出自己的身份文书,一并搁着。
刘牙子取过纸笔,照着册子上的格式,一笔一划写起契约来。
四至界址、间架数目、价钱多少、银钱交割、中人画押,一项一项写得清楚。
买主名讳那一行,他暂且空着,只等过红契时再落。
赵淑艳不识字,可每一行都让刘牙子念给她听。
四至界址,间架数目,价钱多少,银钱交割,中人画押,一项一项念得清清楚楚。
李翠英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偶尔凑过去看那纸上墨迹未干的字,虽认不全,但数目是能看懂的。
“三十六两,没错。”
李翠英小声跟赵淑艳说。
赵淑艳点了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解开细绳,把银锭和碎银摊在桌上。
周先生也掏出戥子来,两边对着称了称,足色足两,分毫不差。
刘牙子做中人,在契尾画了押,又请左右邻舍两个会写字的来做了个见证。
笔墨落定,赵淑艳把契书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刘牙子又开口道,
“身份文书都带了吧?若是带了,我这就领你们去过红契。”
“带了带了!该带的都带了!”
一行人便出了牙行门,往镇衙去。
刚出牙行门,街角拐弯处有个阴暗的窄巷口,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正倚着墙。
正是那个自称姓吴的。
她起先没留意,等那行人走近了些,瞧见赵淑艳那张脸,又瞧见刘牙子手里攥着契书的封套,
周先生也陪在一旁,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本还指望着赵淑艳回头来寻她,如今见这阵仗,便知道这买卖已经成了,红契都要去过了,哪还会再来找她?
她往巷子里缩了缩,啐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角,低声嘟囔,
“这老妇,看着土里土气,竟一点也不蠢,白白跟了一条街,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说说笑笑往衙门方向走远了,
刘牙子还回头跟赵淑艳说了句什么,惹得李翠英都笑出了声。
吴氏咬了咬后槽牙,挎起篮子,拍了拍衣襟上的墙灰,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去。
脚步匆匆的,像是赶着去寻下一条鱼。
这边厢,赵淑艳、李翠英、周先生、刘牙子齐刷刷聚在镇衙门口。
衙门的书吏验过身份文书,又对了一遍契上数目,问道,
“红契上落谁的名?”
赵淑艳从怀里掏出李铜柱的身份文书,双手递上,
“落我儿李铜柱的名。”
李翠英站在旁边,也把契书封套递了过去。
书吏接过来,对了对文书,又看了看契上各项。
刘牙子在一旁看着,朝赵淑艳和李翠英拱了拱手,笑道,
“二位这般细细盘算,又不贪便宜,最后落得稳稳当当的,真不多见,
说句实心话,这李公子我虽没见过,单凭娘子和这位小娘子替他盘算到这一步,他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赵淑艳知道这牙人是在说漂亮话,可以不耽误他心里听着舒坦,微笑着谦虚了两句。
李翠英心里也暖乎乎的,镇上有了院子,她也期待着往后的日子,有忐忑也有兴奋。
书吏提笔在契上填了李铜柱名讳,又在红契上加盖了官印。
赵淑艳按了手印,周先生也按了手印。
书吏把一份交赵淑艳收执,一份留档,再一份给周先生。
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事情便办得清清爽爽。
出了衙门,周先生又朝赵淑艳拱手,
“恭喜娘子,那院子往后就是您家的了,
家父在世时常说,那院子地气好,住着安稳,如今换了主,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赵淑艳连声道谢。
刘牙子也凑上来贺喜,笑得比自家买了院子还高兴,
“娘子,我说什么来着,红契到手,这院子就是铁板钉钉的了,往后您住进去,便是正正经经的镇上人了。”
一行人从衙门出来,日头正好升到街面上。
刘牙子在前头走着,周先生跟赵淑艳婆媳并肩,一路说着闲话,什么今年雨水多,瓦价涨了些,什么井水掏一掏底子更甜。
赵淑艳心里松快,听着这些话也不嫌琐碎,一句一句应着。
李翠英抱着那份红契走在婆婆身侧,脚步比昨日轻了不知多少。
街面上人来人往,这一行人虽不算浩浩荡荡,可也热闹。
刘牙子一路走一路跟熟人打招呼,有人问“小刘,又成一单啊”,他便笑着指指赵淑艳和李翠英,那人便拱拱手道声恭喜。
赵淑艳脸上挂着笑,一一回礼。
走到岔路口,周先生站住,朝赵淑艳拱手作别。
赵淑艳又谢了一回。
刘牙子也拱手道,
“娘子,往后若要换带铺面的,还来找我。”
赵淑艳笑了一笑,
“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