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走后,沈雁独自在院里拾掇。
她先将正房并两间厢房扫了一遍,拿湿布巾拭了桌凳和炕沿,又把昨日从家中带来的被褥铺好。
天井里桂花树落了几片叶子,她拾起来搁在墙根下。
灶房里锅灶碗盏俱是现成的,她生了火,淘米下锅,又洗了几棵从村里带来的青菜,搁在灶台上候着。
看看日头,约莫到了下学的时辰,便解了围裙,锁上院门,往明德堂去。
巷子里已有学童三三两两往外走。
沈雁站在巷口老槐树下等候,远远望见明德堂的门敞着,学童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觉出些不同来。
那些镇上的学子,穿的是细布长衫,颜色素净,有青的、月白的、竹青的,走起路来衣摆轻轻晃动。
头上扎着方巾,有的还戴网巾,青布裹得齐齐整整,衬得一张脸白净。
背上书箱是木料做成,四四方方,有提梁有扣环,有的还上了漆,看着便比寻常布包金贵。
再瞧自家那两个,李红枫穿着昨日新做的深灰布衫,站在人堆里倒还不算太显眼,他人小,还瞧不出什么。
李大海那件靛蓝细布衫,在村里算是好的了,可搁在镇上这些学子中间,一眼便瞧出是乡下人穿的,
料子粗些,剪裁也不甚合身,袖子宽了半寸,衣摆也长了些。
他没戴方巾,头发拿根布带随意扎着,与那些头戴网巾、方方正正的学子站在一处,
便像一群鹤里混进了一只鸡。
沈雁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见李红枫从门里跑出来,踮着脚朝她挥手,嗓门亮亮的,
“奶奶!”
沈雁笑着迎上去。
李大海跟在后头,步子慢吞吞,脸上拉得老长。
沈雁一眼便瞧出不对,伸手去接他的包袱,问道,
“怎么了?头一日进学就不欢喜?”
李大海没接她的手,闷着头往前走了一段,才忽然站住,扯了扯自己身上衣裳,
又回头指了指后头那些还没走远的学子。
“你看我这衣裳,”
他声音闷闷的,
“你再看看他们穿的。”
沈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是刚刚自己看到的那些差异,
沈雁莫名就想到了鸡入鹤群这个词儿,
还没想好怎么安慰,李大海又指了指那些学子背的书箱,
“你看看人家的书箱,都是木料打的,有漆有扣环,我这个....”
他拍了拍身上那个布包袱,里头装着笔墨纸砚,软塌塌地耷拉着,
“就是个包袱皮。”
沈雁心里一沉,嘴上却道,
“书箱有什么好比的,你是去念书的,又不是去比谁背的箱子好看....”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住了嘴。
因她瞧见李大海的目光往巷口那头瞟了一下,便也跟着看去。
几个学子正从巷子里出来,其中一个年纪与李大海相仿,身上穿着件月白长衫,头上扎着方巾,背上背着个书箱。
那书箱比寻常书箱小很多,说是书箱,倒更像是竹编的背包。
边上还编了一圈花纹,看着比寻常书箱精巧。
沈雁盯着那背包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花纹,那编法,那扣环上缠的细篾....她越看越眼熟。
沈雁伸手扯了扯李大海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大海,你看那个背竹包的,他那竹包....像不像你大嫂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