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大公鸡刚喔喔两声,李铜柱就起了。
他翻身下炕的时候,腰上忽然一酸,差点没站稳,扶着炕沿缓了缓。
李翠英还在睡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肩。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翘了翘,又赶紧收住,轻手轻脚地穿衣裳。
昨夜的事,他没细想,一想腰更酸。
只记得翠英最后搂着他脖子不撒手,指甲都掐进他后背了。
他当时没觉得,今早起来才发觉,后背上有几道印子,拿手摸了摸,火辣辣的。
他洗了把脸,出门时赵淑艳已经在灶上忙了。
见他出来,赵淑艳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一碗热粥搁在桌上。
李铜柱吃了早饭,欢喜的开口,
“娘,这两天抓紧去帮我看出院子!”
赵淑艳一听,就知道小两口说开了,
“你要什么位置的?”
李铜柱想了想,
“等翠英醒了,你跟她商量吧,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李铜柱出了院门,走路时两条腿有点发飘,可精神头足得很,
一路跟村里人打招呼,嗓门都比平日亮堂。
到了码头仓库,周康正站在门口对单子,见他来了,点了点头。
“康哥。”
李铜柱凑过去,压着嗓子,可压不住那股子喜气,
“我家要去看院子,买院子了。”
周康抬起头,
“看院子?”
“嗯,我打算落商籍了。”
李铜柱说这话时,腰板挺了挺,又酸了一下,他忍住了。
周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拿手里的单子拍了拍他肩膀,
“这感情好!你落了商籍,往后敞开了跑,我也就不用再到处找船补柳林镇的缺了,好事,好事。”
李铜柱嘿嘿笑了两声。
旁边几个正在搬货的船户听见了,也凑过来。
李大山先开了口,
“铜柱,想通啦?早该落了,你看我们,落了商籍,一个月多分多少。”
赵家船户也接话,
“就是,往后换了大船,跑起来不比我们差,往后一个月几十两银子挣着,多有奔头!”
李铜柱被几个人围着,脸上笑着,嘴里说着“是是是”,腰又酸了一下,他悄悄拿手撑了撑后腰。
赵陈两家都是族里出人,轮流跑,此时陈家的船户也在旁边,
他比李铜柱大几岁,成亲早,孩子都好几个了。
他上下打量了李铜柱一眼,忽然笑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本家,朝李铜柱努了努嘴。
本家兄弟顺着看过去,李铜柱正撑着腰,走路那姿势,两条腿微微往外撇。
他也笑了,两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陈家船户憋着笑,清了清嗓子,冲李铜柱喊了声,
“铜柱,你这腰是怎么了?昨日搬货闪着了?”
李铜柱扭过头,看见陈家船户们那两张憋笑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倒没不好意思,只“嘁”了一声,拿手指了指他们,
“你们懂什么,这叫本事。”
陈家船户哈哈大笑,
“是是是,你有本事,你有本事。”
赵家船户也跟着起哄,
“那你这本事,今日还能不能跑船?要不你歇一天,我替你跑一趟?”
“用不着。”
李铜柱把手从腰上放下来,挺了挺身子,
“跑船是跑船,腰是腰,不耽误。”
几个人又笑了几句,荤的素的混在一起,都是成过亲的男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李铜柱嘴上没让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回去,末了各自扛货上船,也就散了。
周康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李铜柱扛着货往码头走,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把柳林镇那栏的名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个,
“预落商籍,分账上限取消”几个字。
李铜柱扛完最后一包货,跳上船头,解开缆绳,篙子往岸上一撑,船离了码头。
他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清水村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刚升起来,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
他深吸了一口气,撑着篙子往柳林镇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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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雁这边,天不亮就催着一家人起了身。
李德正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
李大海背着昨日他娘新做的包袱,里面装着新买的笔墨,换上了新衣裳,
李红枫也换了那身新做的深灰布衫,人小衣裳新,看着精神了不少。
一家四口赶到了村口码头,
林家的清水号正好解缆,张大海见他们来了,把船靠了靠,让他们上了船。
顺水顺风,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河湾镇码头。
沈雁领着三人穿过主街,拐进镇东那条巷子。
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妇人挎着菜篮在挑菜。
李红枫边走边看,李大海跟在后头。
到了明德堂门口,院子里已经传出读书声。
周先生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册子,见他们来了,点了点头。
沈雁赶紧上前,满脸堆笑,
“周先生,我家两个孩子今日来开馆了。”
周先生看了看李大海和李红枫,把册子翻开,拿笔勾了两下,又看了看李大海,
“《三字经》背到哪儿了?”
李大海张了张嘴,憋出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
周先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进去吧,找个位子坐下,今日先跟着读,回头我再给你补。”
李大海和李红枫进了院子,找了两个靠后的矮桌坐下。
周先生拿了本册子搁在李大海面前,又给李红枫指了前头一个空位,便转身回了讲台。
李德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两个孩子都坐定了,才转身对沈雁说,
“走,去看看那院子。”
沈雁领着李德正往巷子深处走,拐了两个弯,停在那扇半旧的木门前。
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站在天井里,扬着下巴,
“你看,这就是我赁的院子。”
李德正没说话,先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
一进正院,三间正房,两边厢房,天井里铺着青砖,角落里那棵桂花树枝叶繁茂。
他又看了看墙,是青砖砌的,墙脚没有潮迹。
正房的门窗虽然旧,可框子结实,窗纸也完整。
他推门进去看了一圈,屋里干干净净,家具不多,但都稳当。
他出来,站在天井中间,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瓦。
瓦是旧瓦,铺得整齐,没有漏光的缝隙。
一圈看下来确实是个很不错的院落。
沈雁在旁边得意地说,
“怎么样,不错吧?七百文一个月,在这镇上哪里找去?”
李德正没接话,转身出了院门,站在巷子里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几户住家,门都关着,右边隔着一道矮墙,能看见隔壁院子的屋檐。
巷子算不上多么宽敞,石板路铺得平,走几步就是一条横街,果然热闹。
正看着,隔壁那扇门开了。
何嫂子挎着竹篮出来,像是要去买菜,抬头看见他们,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
“沈大娘,这么早就来了?哟,这是你家当家的吧?”
沈雁赶紧介绍,
“何嫂子,这是我家那口子,姓李。”
何嫂子冲李德正点了点头,笑得大方,
“李大哥好,院子看过了吧?
沈大娘昨日就看中了,我瞧着她是个爽快人,也就没多要价,
房主走的时候交代得明白,照旧年的数赁出去就行。”
李德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不冷不热,
“何嫂子,你就住在这隔壁?”
“对,我就住这边。”
何嫂子拿手指了指自己那扇门。
“你男人姓赵?”
“嗯,在码头扛包,干了七八年了,镇上的人都认得他。”
“房主你认识?”
“认识,从前是邻居,后来他去府城做买卖了,院子托我照看。”
李德正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房主的地契,你看过吗?”
何嫂子一点没慌,把竹篮换了只手,语气坦然,
“看过,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份抄本,怕我万一找不到赁客,也好跟人说得清楚,
你要是不放心,我这就去拿给你看。”
她转身回了自家院子,不大会儿就出来,手里多了一张叠好的纸。
她把纸递给李德正,动作坦然。
李德正接过来展开。
上头是地契的抄本,写得清楚,镇东某某巷,坐北朝南,地基若干,四至分明,
房主姓周,落款年月,还有衙门的印。
抄本上虽然只是印的描样,可格式,文字都对得上。
他又看了几遍,找不出什么毛病。
何嫂子在旁边说,
“这抄本是房主走那年给我留的,怕日子久了说不清,
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拿着这个去牙行打听,周家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了,老辈人都知道。”
李德正把纸折好还给她,没再多问。
何嫂子接了纸,冲沈雁笑了笑,
“沈大娘,你们忙,我先去买菜了,往后有什么事,隔壁喊一声就成。”
她挎着篮子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
李德正站在巷子里,又看了看那院子的四至,又看了看左右邻舍,沉默了一会儿。
沈雁凑过来,
“怎么样,我说没问题吧?人家何嫂子人多好,你还疑神疑鬼的。”
李德正没接她这话,只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沉沉的,
“院子是没问题,可你给我记着,大海如今在镇上念书,住在这边,你看着点他,
红枫还小,倒不至于,可大海十五了,这个岁数最容易被人哄,
镇上人来人往,什么货色都有,你眼睛给我放亮些。”
沈雁撇了撇嘴,
“晓得了晓得了,你都说多少遍了。”
“行了,赶紧把院子收拾好,一会儿下学了孩子们还要回来吃饭,
这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你一个人在镇上多留点心,
几十岁的人了,别被人轻易哄骗了!”
“哎呀晓得了!啰嗦的很!还拿我当姑娘似的!”
沈雁提着包裹去收拾屋子了,心里嘀咕着,
‘明明是自己运气好捡了漏,偏他还要多这个心。’
但到底没有嘴上抱怨,知晓李德正心里这几十年都是把她放在心上的,心里甜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