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了清水村码头，天色已擦黑。
兄弟俩收了拖网，今日这一趟来回走得远，拖网在水里拖的时间长，网底沉甸甸的，倒出来的鱼比昨日多了不少，
除了几条鲫鱼和小白条，居然还有两条不小的黄辣丁，在桶底扑腾着。
林清山乐得合不拢嘴，
"嘿！今日真是走运！又有鱼吃！"
他扛起空背篓，提着鱼桶，大步往家走。
到了院门口，他照例扯开嗓子喊，
"娘！今儿个又有鱼~"
话喊完，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
林清山纳闷了，率先一脚跨进院子，
屋里头灯火通明，周桂香坐在堂屋里，林清芬和张春燕也在。
几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拘谨，而在屋子正中间，站着一个穿着酱色绸面皮裘，腰间挂着荷包的陌生中年男人，手里还捧着个竹杯，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林清山愣在门口，
"娘，这是....？"
周桂香赶紧站起来，朝他使了个眼色，
"清山回来了？这位是县里文华堂的宁掌柜，来找清舟的。"
林清山瞪大了眼，县里来的掌柜？找清舟？
他赶紧把背篓和鱼桶放下，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宁掌柜好。"
宁春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和气地点点头，
"这位是....？"
"家中老大。"
周桂香道。
宁春"哦"了一声，又转头看了看门外，问道，
"三郎还没回来？"
"回来了，在后面放东西嘞！马上过来了。"
......
此时宁春心里头，其实已经翻腾了大半天了。
他是今日一早从青浦县动身的。
没有直接走官道雇马车，特意绕到水路，雇了条小船从青浦县的水道一路划到河湾镇的码头，再从码头雇了辆马车到的清水村。
这么做，全是为了避开同行耳目。
文华堂那十个竹编方包，在冬月廿四那天就卖得一个不剩了。
县学里的秀才们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抢破了头。
宁春当时心想，这林家三郎有船，来得快，过几日定会再送一批来。
可他左等右等，等了整整六七天，别说人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坐不住了。
可宁春又不敢大张旗鼓地从官道来河湾镇，青浦县里做文房生意的同行不少，眼睛都盯着呢，
若是让人知道他跑到一个乡下村子去找货源，保不齐就有人跟着来抢生意，到时候这独一份的货源就保不住了。
毕竟就算是做仿制，你也要搞到东西才能仿制的像样。
而他那十只背包，全部卖给那些读书人了。
就算有那些聪明的，会去找那些读书人把包再加钱收回来，仿制出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他特意走水路，到了河湾镇再雇车进村，一路上谁也没惊动。
到了清水村，他一路打听"林家"，村里人倒是都知道，
"林大夫家嘛，好找的很"。
他循着指的路找过来，到了院门口，看见的是一圈土坯墙，院子里是泥土地面。
说实话，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原以为，能自家造出一艘上了官府烙印的船的人家，怎么着也该是个青砖瓦房，院墙齐整，日子过得殷实体面。
可眼前这土坯房，土院子，处处透着寒素，比他想象中不知差了多少。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这样的人家，哪里像是有船的？
可周桂香出来应门，听他说是找林清舟的，又听他说是从青浦县文华堂来的，
便了然地点了点头，亲自带他去了村后的船坞给他看。
宁春一看，虽说这船坞看着也寒酸的很，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小码头。
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一半，在村中有船坞，应该没找错人。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家人住着土坯房，却能造出这样一条船来。
这林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他不便多问，周桂香也不多说，只请他进屋坐着等。
一家人对这位县里来的掌柜都恭敬有加，但又不是那种谄媚的恭敬，而是本本分分的待客之道，只是难免有些拘谨。
宁春坐在堂屋里，喝着周桂香端来的粗茶，心里头对这个乡下人家又多了几分好奇。
没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林清舟将船上的桨橹归置妥当，大步跨进了堂屋。
一抬眼看见屋中站着的宁春，他微微一怔，随即整了整衣襟，上前拱手道，
"宁掌柜，你怎么来了？"
宁春见他进来，悬了一下午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没错，就是这后生，眉眼沉稳，气度不凡，没找错人。
"林三郎。"
宁春也赶紧站起身，拱手回礼，
"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林清舟忙道，
"宁掌柜客气了，是在下招待不周，今日跑了趟船，回来耽搁了，让你久等，实在抱歉。"
宁春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是我不请自来，唐突了，三郎莫要客气，坐下说话。"
两人寒暄了几句，宁春便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三郎，不瞒你说，今日来，便是为那竹编方包的事，
那日十个包，不到两天便卖空了，如今还有人托到我跟前问有没有货，
我是专程来问，你家还能再做么？"
林清舟听了，转头看向张春燕，
"大嫂，这些日子做了几个了？"
张春燕起身，从里屋抱出四个包来，放在桌上，也不多说，
"就这四个。"
白日里张春燕还要教导村里人学竹编，进度自然就慢了些，光这四个都是紧赶慢赶的赶出来的。
宁春走过去拿起那四个包翻看，竹篾细密匀称，针脚扎实，跟上次的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多看了张春燕一眼，这位穿着粗布袄子，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大嫂，竟就是编出这精巧物件的人？
他心里又是一番感慨，这林家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林清舟道，
"宁掌柜，实不相瞒，眼下产能跟不上，家中事多，大嫂一个人编，一日至多出一个，
还要兼顾别的活计，若是你要得多，怕是得等些时日。"
宁春点点头，
"这个我明白，三郎，我此来还有一层意思，我想与你家定个约，往后这竹编方包，只供我文华堂一家，不再卖给别家铺子，你看如何？"
林清舟垂眸想了想，缓缓道，
"宁掌柜的意思是独家供货，这自然使得，只是既为独家，价上恐怕得与散卖不同，
你是明白人，一家独占了货源，总得让编的人也觉得划算，才肯把功夫都花在这上头。"
宁春一听就懂了，笑道，
"三郎说的是，这是规矩，我自然明白，价钱上咱们好商量。"
正说着，周桂香在灶房那边喊了一嗓子，
"吃饭了！"
今日周桂香听说县里来了贵客，又见天色已晚，
便把家里藏着的那袋白面拿了出来，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切了一盘腊肉，又用今日拖网捞来的鱼煮了一锅汤。
虽不算丰盛，但在农家已是难得的款待了。
众人入了座，宁春也不客气，他确实早就饿了，吃了一口馒头夹腊肉，连声道好。
饭后，林清舟对宁春道，
"宁掌柜，你大老远来一趟，我带你看看家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