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找了个背阴的墙角,把背篓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了下来。
林清山长出了一口气,揉着肩膀,
"哎呦我的娘哎....这一百多斤的背篓,这么跑,可累死我了。"
林清舟也靠着墙坐下,额头上全是汗,明明是大冬天,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他摸出怀里的铜钱,大致数了一遍,才开口,
"大哥,卖了二百一十斤,十五文一斤,一共三千一百五十文,折成银子是将近三两二钱。"
林清山大眼一瞪,
"三两多!咱收这些笋才花了多少?"
"不到一两银子。"
林清舟把铜钱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净赚二两有余。"
林清山从怀里摸出两张干饼子,递了一张给林清舟,
"给,先吃点垫垫肚子。"
兄弟俩默默地啃着饼,就着巷子里穿堂的风咽下去。
约莫一盏茶工夫,力气缓过来一些,林清山看了看背篓里剩下的六七十斤笋,问道,
"清舟,剩下的咋办?还找酒楼不?"
林清舟摇了摇头,
"酒楼午市过了,掌柜的不急了,再去找他们,准得压价。况且这笋拿出来大半天了,鲜劲儿又少了一分,
酒楼不缺这个,他们中午收的那些够卖一晚上了。"
"那咋办?"
"走,跟我来。"
林清舟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又把束发的布带重新系紧,衣裳扯平整,
"大哥,你也整理整理,精神些。"
林清山不明所以,但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头发捋顺,衣襟掖好,背着背篓跟着林清舟出了巷子。
林清舟带着他拐进了县城东边那条最阔气的巷子,
这里住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朱门大院,照壁上雕着花鸟,连地面铺的石板都比别处的平整光亮。
此时正是午时末,大户人家刚吃完午饭,主子们歇晌了,后巷里偶尔有丫鬟婆子出来倒水,走动。
林清舟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喊了起来,
"卖鲜笋嘞~~今早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鲜笋~~~"
林清舟声音不大不小,清朗清晰,刚好能让后门里头的人听见。
没多大工夫,一户人家的角门开了,一个穿着杏色绫袄的丫鬟探出头来,
"鲜笋?多少钱一斤?"
林清舟打量了她一眼,衣裳光鲜,耳坠子是银的,说话爽利,像是主子跟前得脸的。
他微微一笑,
"十八文一斤,您瞧这笋,白嫩得很,今早才从土里出来,我们哥俩一路从村里背到县里,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丫鬟走过来,拿起一根笋看了看,皱了皱眉,
"十八文?这也太贵了,前几日街上才卖十三文呢。"
"前几日的笋哪有今日的鲜?"
林清舟不慌不忙,
"您看这切口,水灵灵的,放了一天的笋切口就发黄了,
我们从村里出来时天还没亮,走了一上午才到县里,就挣点脚力钱,
您行行好,十七文吧如何?"
丫鬟犹豫了一下,转头朝门里喊了一声,
"春桃姐,厨房还缺不缺鲜笋?"
不一会儿,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缺!买些吧!"
丫鬟回头道,
"行,给我来十斤。"
林清舟麻利地称了十斤,收了一百七十文。
丫鬟付了钱,拿着笋欢欢喜喜地进门了。
林清山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走得远远的,才低声道,
"十七文,比酒楼卖的还贵呢!"
林清舟也压低声音给大哥解释,
"这种人家不缺这几个钱,缺的是鲜。"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另一户大宅的后门。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管事老头子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他们,
"你这笋怎么卖?"
林清舟看他衣着朴素,说话慢吞吞的,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估计是个吝啬的管家。
他没报高价,平平常常道,
"十五文一斤,老爷。"
老头子瞪眼,
"十五文?你抢钱呢?十文!十文我就买点回去尝个鲜。"
林清舟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老爷,县里不比镇里,哪有这个价啊?
您给个十四文,我图个吉利,您也落个实惠。"
老头子摇摇头,
"十三文,最多了,你这笋拿出来大半天了,鲜不鲜还两说呢。"
林清舟装作犹豫了半晌,最后咬咬牙,
"成!十三文!就当交个朋友,您以后要笋,我还给您送来!"
老头子乐了,挑了十斤,付了一百三十文。
林清舟把钱收好,带着大哥笑着告退了。
又走了几步,到了一户门楼特别气派的大宅。
一个穿戴体面的中年妇人从侧门走出来,看了看他们的背篓,
"你这笋里头有没有老的?我可不要老的,家里老太太牙口不好,只吃最嫩的。"
林清舟道,
"婶子放心,都是嫩的,您看看这笋尖,多细多紧实。"
妇人蹲下来,还真就一根一根地挑了起来。
她拿起一根掰开看看芯,又捏捏笋肉,挑了半天,从一堆里挑出十几根最满意的,其余的全拨到一边,
"就这些,剩下的我不要。"
林清舟看着她挑,等她挑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婶子,您挑的这些确实是最好的,可这挑拣费了功夫,价比统货要高些,
统货十七文,您这样挑着买,得二十文一斤。"
妇人抬头瞪他,
"你怎么还就地涨价?"
林清舟不卑不亢,
"婶子,您挑走的都是顶尖的嫩笋,剩下的差的我得降价卖,这差价总得补上,
您要是全要,我还是十七文,您只挑最好的,那就得二十文,您看成不成?"
妇人看看手里那十几根笋,确实根根饱满白嫩,比市场上那些强了不止一筹,
且只比统货贵了三文,她咬咬牙,
"行,这些多少斤?"
称了一下,十二斤,收了二百四十文。
妇人付了钱,拿着笋进去了。
林清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走出老远了才压低声音道,
"清舟,你这....这也太狠了,二十文一斤啊!快赶上肉了!"
林清舟嘴角微微一翘,
"大哥,冬月可没有二十文一斤的肉了,且她自己要挑的,挑出来的自然贵,做生意嘛,愿打愿挨。"
剩下的零散几斤,又碰到几个出来采买的婆子,零零碎碎地卖了。
有爽快的给十六七文,有磨叽半天的给十三四文。
到最后背篓彻底空了,林清舟算了算,
这六七十斤笋,统共又卖了千把文,折合银子一两。
兄弟俩走出那条巷子,林清山佩服得五体投地,
"清舟,你怎得就知道这些人能卖上价?"
林清舟微微一笑,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眼神却清亮得很,
"大户人家不缺这点钱,咱们把最好的留给挑的人,自然能卖贵些,
至于那些抠门的,少赚点也无妨,总归比镇上强。"
林清山咧嘴笑了,拍了拍空荡荡的背篓,
"成!那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