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山细细想来。
自己好像从儿子出生的那天起,就从未尽过当好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责任。
儿子年幼时。
他的身体正处巅峰时期,日日只知从早到晚地练武。
妻子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未曾有过一句怨言。
李怀山每每感到自己有所进步,便要出门挑战各地武术名宿,来验证自己的实力。
一走,便是十天半月。
妻子打来电话,只反覆念叨着家里一切都好,注意安全,不要冲动行事,李峰念叨着想爸爸之类的话。
李怀山听多了这些话,便总是嗯嗯好好地敷衍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李怀山不记得儿子是什麽时候学会的走路,学会的说话。
他只隐约记得,好像从多年前的某一天开始。
自己练武时,不远处总会怯生生地站着一个小豆丁,静静地看着他练武,一看便是数个小时。
起初。
李怀山很高兴。
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应该是继承了和自己一样的武术天赋和兴趣。
待再长大些,他便可以带着儿子一同练武,相互印证。
从那时起,李怀山开始将自己全身心集中在武术上的注意力,转移了一丝到儿子李峰身上。
他会时不时检查李峰的身体生长状况,会在练武休息的间隙,给其讲解一些武术要理,要其提前背熟。
【这小子怎麽傻乎乎的】
李怀山还记得,自己刚开始这麽做没多久後,心里冒出来的疑惑。
不论是练武、检查,亦或者是听课。
他每每将目光落在还是小不点的李峰脸上,其脸上总会露出傻嗬嗬的笑容,让人不明所以。
但这样的情况,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李峰一点点长大,并可以尝试着打基础的练法时。
李怀山失望地发现,李峰并未继承自己在武术上的天赋,甚至可以说资质平平。
甚至就连练武,都似乎只在自己面前显得勤奋。
背地里也跟别人家的小孩一样,只喜欢看电视,跟夥伴一起玩,少有主动练武的时候。
於是乎。
李怀山不再关注儿子的练武进度,而是再度回归原本的生活。
练武——挑战——休养。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持续到八年前。
仇家上门,妻子离世,自身落下残疾。
涉足灰产、寻觅药方,一边赚钱一边试图治癒腿伤的日子,持续了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那段日子,李怀山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身体上的残疾,和心理上的落差吸引着。
他不知道失去母亲,父亲又一蹶不振的李峰,是怎麽熬过来的。
只记得每天出门前,家里餐桌上总会做好或买好的早餐。
只记得衣柜里总有洗得崭新的衣服,家里总有人打扫得乾乾净净。
只记得自己带回来的药方和药材,总有一道身影默默守在炉灶前,一丝不苟地熬煮着。
李峰的学习怎麽样?
那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每天过得如何?
其极少向自己讨要零花钱,钱又从哪里来?
李怀山不知道,只是默默接受了这一现状,享受着儿子的懂事。
在他嘴里。
少有的提及儿子的时刻,大多数时候都是旁人夸赞一句【小峰是个好孩子】时,他跟着点头附和。
即便是灵气开始涌现,让父子二人的处境大幅度好转。
李怀山依旧沉浸於武术的更高上限,沉浸於身体机能的一天天强大。
眼里,依旧只有自己。
直到……前天下午。
当李怀山站在病房里,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李峰。
相隔十余年,他的儿子,才再一次进入他的视线里。
那个当年在院子里,小心翼翼站在边上看着自己练武的小豆丁,已经快和他一样高了。
那张自己每每看到,便会嗬嗬傻笑的脸。
而今面对他的呼唤,只无动於衷地躺在床上,被苍白充斥着。
姗姗来迟的恐惧,令他的手脚冰冷到极点,整个人更仿佛被拉扯着不断坠入深渊。
而这份恐惧。
从李峰出院至今,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消散。
如果李峰又一次遭遇危险,自己不在身边该怎麽办?
就算自己在儿子身边,但无力解决危险,又该怎麽办?
类似的想法,总会时不时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他开始向管控局的熟人询问,开始在网上搜索灵气复苏的相关信息。
但越是了解,恐惧便越深。
疑似来自其他世界的敌人。
时不时冒出来的超凡者作乱事件,异常之地。
以及源自灵气复苏的异象。
这些事情。
别说是儿子李峰,就算是自己遇到都不一定能安然无恙。
因此。
从李峰出院到现在,李怀山没有迈出过家门一步。
他知道自己不配。
不配在疏忽儿子十余年後,直到现在才假惺惺地上演什麽父子情深。
但他同样也不懂得,怎麽去做一个负责任的父亲,更不敢在李峰面前表现出异状,令其担心。
便只好托人在家安装摄像头,确保自己能随时观察到家里情况的同时,将自己关在练功房里,一边打磨着对劲力的掌握程度,一边麻痹着不时滋生的恐惧情绪。
直到黑袍人的出现。
「我知道……」
「我就是个畜生,从小峰出生到现在,我没有哪怕一天尽过当父亲的责任。」
「我知晓自己怎麽受报应都不为过。」
「但小峰他没错。」
「他只是摊上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爹。」
练功室内。
地上的隔音棉,在李怀山脑袋的挤压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在旁人看不到的视角里。
其咒骂自己时,表情格外地狰狞,像是恨透了。
「大人,求您教教我。」
「我想变强。」
但最终。
当李怀山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则带着一丝哀求。
这位曾经一心唯有练武,唯有武术的宗师。
又一次,在陈洛面前展现着卑躬屈膝的姿态。
却是因为截然不同的理由。
「.……」
在李怀山讲述的过程中。
陈洛始终保持着沉默,更未说什麽宽慰的话。
他不是神父,没那麽多劝慰人的经验。
更未曾为人父,难以对李怀山做到感同身受。
唯一能明白的,便是这种想要保护家人,不让他们出事的心情。
於是乎。
经过短暂两三秒的沉默,陈洛从椅子上缓缓起身。
「抬头。」
来到李怀山面前,他抬起一根手指。
啪。
电弧於空气跃现的声音,吸引着这位武术宗师的视线。
「这是.……」
看着陈洛指尖来回跃动的黑色电弧。
他眼中,疑惑与惊诧堪堪浮现。
下一秒。
指尖,便径直点向他的额头。
随着镇狱炁钻入眉心,用类似电击的方式,持续刺激着潜伏状态的杀意器官。
李怀山身体先是一僵,紧接着便如筛子般不断颤抖。
随着麻痒和刺痛的异状,於眉心处愈演愈烈。
渐渐地。
殷红鲜血,自鼻孔缓慢流淌而下,滴落隔音棉。
单从这副表现来看,远比陈洛此前在模拟空间进行测试时,要吓人得多。
但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痛苦便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眉心处逐渐加重的肿胀感,有什麽东西正在逐渐壮大。
这种感觉,似是身上长了一条全新的肢体,但因为熟练度的原因,一时半会还无法操控。
「记住这种感觉。」
眼见杀意器官已经初具雏形。
陈洛便进一步加大镇狱炁的输出,一边带李怀山熟悉操控杀意的过程。
该说不说。
李怀山的天赋,似乎并不局限於武术。
对於刚刚诞生的杀意器官,陈洛不过引导了两三次,其便已经学会如何自主操控,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熟练。
「自己试试看。」
随着陈洛收回手指。
李怀山睁开眼睛,视线迅速锁定一只从眼前飘荡而过的蚊子。
嗡——
无声震动间。
蚊子的身体陡然一僵,而後缓慢落向地面。
这是……我的能力?
似一时半会,还没能接受自己莫名多了一种超凡能力的结果。
李怀山低头看向地面僵硬不动的蚊子,脸上依旧带着疑惑。
直到他反覆地释放、收回,看着蚊子一会抽搐,一会僵直。
疑惑,才逐渐转为惊喜。
喜的是,他竟然真的能随意操控这种类似於精神震慑的能力。
惊的是,这种明显不属於武术,更属於超凡的能力,黑袍人竟然能在短短几分钟内赐予自己。
岂不是说对方只要想,便能轻易制造大量超凡者?
对方,到底是什麽样的存在?
啪。
未等李怀山脑海中的疑惑散去。
一本书册,便轻轻落在他身前。
《源武纲要·二》
「你既然熟练掌握化劲,便可再进一步。」
「这是源武流後续的修炼功法。」
话音落下。
李怀山的视线,瞬间便被书册吸引。
同样是变强的手段。
相较於杀意器官这种超能力而言。
源武纲要这等类似於武术的功法,更能令他心神激荡。
哗啦——
带着强行克制的激动,李怀山先是抬头看向陈洛。
在得到其同意後,便捡起书册,聚精会神地一页页翻阅。
源武纲要二中,除开能将身体进一步提升到超凡层次的桩功和呼吸法外。
还记载着如何同时操控劲力和杀意,令二者於体内流转,并逐渐凝聚成镇狱劲的修炼之法。
书页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李怀山下意识地,按照书页中描述的方法,同时激发着劲力和杀意,试图让二者在体内交汇。
但这毕竟是属於超凡层次的修炼之法。
即便他天赋再高,想要短时间做到这一点依旧有些不切实际。
一次次尝试下。
李怀山别说让二者交汇融合,连同时操控都难以为继。
接连尝试失败,更令他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庞,进一步变得苍白。
「我对你的要求,不变。」
直到陈洛开口,才将其从跃跃欲试的兴奋中拉回现实。
「联邦马上就要发布练法,带动全民练功。」
「我要你在这次热潮中,进一步展现源武流的强大,扩大影响力。」
「明白!」
李怀山赶忙放下手册,再度跪伏。
「我会在最短时间内修成镇狱劲,留意那些具备天赋的超凡者。」
知晓黑袍人一直希望自己能聚集超凡者,李怀山自是明白该怎麽做。
他而今心里想的,是如何照看李峰的同时,并且完成黑袍人交代的任务。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没从头顶听到後续吩咐的李怀山,试探性地抬头。
身前,已然没了黑袍人的身影。
早已习惯对方神出鬼没的他,倒是半点不意外。
哗啦——
他只迫不及待地,再度翻开书页,反覆浏览记忆着上面的内容。
身体微微颤抖间,劲力和杀意一次次迸发而出,於体内尝试着运转。
即便迎接他的,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但其丝毫没有气馁,反倒双眼愈发明亮,颇有不成功便不罢休之势。
显然。
李峰遭遇异常事件,虽令李怀山明白了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但一时半会间,仍旧没能改变他骨子里,对於武术和力量的狂热痴迷。
踏。
由於太过专注。
李怀山甚至没注意到监控画面里,李峰正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
其带着迷茫之色环顾四周,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似有些饿了。
没听到什麽动静,便下床走向李怀山卧室。
眼见床上无人,又缓步来到练功房前轻轻敲响房门。
咚咚。
「爸,这麽晚还没睡?」
推开房门。
李峰眯着眼,将脑袋探进练功房。
见父亲一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模样。
虽早就习以为常,但他脸上依旧不禁泛起一丝担忧。
「我一会就睡。」
李怀山抬起头,笑着点头。
「好,早点休息。」
说是这麽说。
但李峰知晓父亲性子,一旦练武上了头,压根不会听自己劝。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不作打扰。
想到这里。
李峰无声轻叹,转身便要将练功房的门带上。
啪。
身後,书页轻轻闭合的声音响起。
「小峰,你肚子饿吗?」
??
带着错愕,李峰回头看来。
就见自己父亲脸上,带着依依不舍的神情,将那本书册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咕嘟——
腹中,再度发出饥饿的信号。
「没事爸,我自己随便——」
李峰下意识按住肚子,摇了摇头。
但李怀山已经走到门口。
这位儿子出生十八年,刚开始学习怎麽当爹的武术宗师,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麽。
但憋了半天。
他最终只憋出八个字。
「我也饿了。」
「做好叫你。」
说罢。
便一头钻进厨房里,打开冰箱翻找着食材。
只留李峰站在原地,带着迷茫的神情挠了挠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