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内。
水流冲刷的声音戛然而止。
唯有水珠砸落地面发出的滴答声,密集响起。
站在淋浴喷头下方。
陈洛直勾勾凝视着墙面瓷砖,目光愈发出神。
水珠内部,微量矿物质以及消毒物质残留的气息。
瓷砖缝隙,常年潮湿的水泥散发而出的霉味。
一颗颗水珠是如何撞进水流,撞上脚踝後,又是如何一点点融合或破碎,最终淌入下水管道。
听觉、视觉、嗅觉。
在【全视】词条诞生的瞬间,陈洛感到体内神经持续抽搐发痒的同时,亦有无数感官信息挤进他的脑海。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
接收到这些感官信息的,并非是他原本的感知器官。
通过脚掌,他看到了水珠的变化。
通过手掌,他闻到了瓷砖的气息。
通过一寸寸皮肤,他听到了周遭一切的细微动静。
本该由眼睛、鼻子、耳朵等等感知器官才能做到的事情,而今整具身体都在同时运作。
带来的结果是,同样的感知范围里,他收到的感官信息直接上涨了十数倍不止。
更不用说。
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向前推进,晋升到紫色阶段的特性和身体词条,还在持续不断地加强着他的感知能力。
「.……」
感受着汹涌浪潮般持续冲击大脑的感官信息。
陈洛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本能地闭上眼睛,试图减缓信息接收。
但单独一双眼睛的信息接收,相较於他如今整具身体而言,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无奈。
他只好强忍着脑内的胀痛,尝试着集中注意力。
随着【灵视】和【超凡神经】融合,被增强自然不仅仅只有感官能力的部分。
同样的,还有他对於身体的掌控能力。
正如同人本身就能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经过简单的摸索尝试。
陈洛很快就找到,主动关闭身体各处感官接收器的方法,并将它们一一关闭。
涌入脑海的信息逐渐减少。
他的眉头随之舒展。
虽说身体内部,【全视】带来的改造还在持续进行。
但感官一边增强,他一边把控,至少不会再陷入刚才那种,脑子一时被感官信息挤满,难以思考或发出其他指令的程度。
十分钟後。
【全视:五感统一,遍及周身。感知所至,万物洞悉】
看着视网膜上,全新紫色词条的描述。
陈洛微微点头。
从他亲身体验的角度来讲,【全视】的词条描述里,後一句虽有夸大宣传的嫌疑。
但其带来的改变,确确实实让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同时具备了接收五感信息的能力。
若要比喻的话。
就好比原本感知一百米范围内的信息时,陈洛只能用两到三个探测器。
现在……则是数百个,恐怕都不止。
由此带来的,自然是感知深度的极大拓宽。
说一句万物洞悉,倒是不算过分。
至於拓展的感知能力,和【灵视】原本的机制结合後有什麽效果.……
还需要进一步测试看看。
嗤——
浴室内,水雾升腾而起。
将体表水渍全数蒸发,陈洛赤身来到洗手台,穿上自己准备好的衣服。
在心中跃跃欲试的情绪鼓动下。
他刚穿好衣服,便径直步入卧室,顺着窗户轻轻一跃,直接抵达楼顶。
站在阳台中心处。
感受着夜间的冷风,自体表吹拂而过。
陈洛再度闭上眼睛,一一放开身体的感官接收器。
「不是哥们,什麽叫你绕後清空弹夹,打不死一个残血?」
「老公,睡了吗?」
「呜哇——」
将感知范围控制在小区内。
每一户人家内部的动静,都精准地传输到陈洛脑海里。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
由於接收到的信息,密度抵达了难以复加的地步。
甚至在陈洛的脑子里,还原出清晰直接的影像。
不是想像。
而是无数信息自然而然,於脑海中汇聚组合而成的影像。
相当於他同时盯着每一户人家的窗口,实时观察着他们在干什麽。
甚至於。
他能清晰看到头顶有没有词条,脸上的微表情如何,身体的每一丝颤抖程度。
【这是个异常人员,词条一个月前就复制过】
【这个老公最近肾不好,在害怕交公粮】
【真菜啊,十四发子弹能空十三枪】
浏览着脑海中的一幅幅画面。
直至那对深夜不睡觉的夫妻,准备上演限制级画面。
陈洛才收回感官能力,避免别人在自己脑子里上演活春宫。
有意思.……
经过一番体验。
陈洛双眼明亮,隐隐有雀跃与期盼之意流转。
不仅仅是对感官功能的强化感到欣喜。
更因为【全视】目前和【力场】【适应】一样,都因为身体尚未全面进阶中武,而呈现着某种晦涩状态。
意味着。
待其余两个词条分别进阶,自身正式步入中武。
【全视】的能力,才能彻底发挥出来。
「呼——」
长吁一口气。
陈洛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半夜三点。
虽说自从前往西环市开始,他晚上要麽在演化功法,要麽在测试敌人强度,更先後进行数次词条进阶。
但越来越强大的身体,直至现在依旧保持着精神饱满的状态,没有半点疲惫。
因此。
陈洛便想着,趁着天亮前这段时间,去一趟长阳区。
至於目的,自然是将他在西环市演化完毕的《源武纲要·二》,传授给李怀山。
虽说截至目前。
李怀山那边的武馆,暂时还没发现什麽超凡词条的迹象。
给他提供的,全是暂时只能用来强化物品用的白色词条。
相较於能直接叫来超凡者让自己复制的联邦政府,拳馆存在的意义自是大大减弱。
但陈洛依旧不打算放弃李怀山这一条线。
一来,
在前段时间管控局和联邦电视台的持续工作下,大众对於灵气复苏都有了清晰的认知。
加上月神降临这一事件的发生。
网际网路上舆论的主要方向,不再是【灵气复苏,关我工资三千五什麽事】这一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言论。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世界即将出现变化,意识到个人武力在这种变化下的作用。
有着超乎常人的武力,至少真遇到灾难时,跑起来都比别人快一点。
二来,
联邦即将发布以晨曦为名的全民练法,推动全民练功。
有了其他官方功法的衬托对比,《源武纲要》中的《劲力篇》这种没有师傅指导,靠个人基本无法入门的功法,对於广大民众的吸引力将大大增加。
拳馆里刷新超凡词条持有者的概率,在今後亦能大大提高。
在陈洛看来。
联邦政府管控再严,都不可能将联邦上上下下每一个超凡者都记录在哪。
左右不过是花上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将《源武纲要·二》教给李怀山,不耽误任何事。
後续,只要拳馆里能为他提供几条高级词条,都算得上是回本。
想到这里。
陈洛收起思绪,来到阳台边缘。
顺着围栏翻身跃下,无声落入房间。
不久後。
黑影飞跃小区楼顶,消失於长阳区方向的夜色下。
……
十分钟後。
长阳区,李怀山家中。
砰!砰!砰!
泛着汗渍的手臂,於空气留下道道残影。
每一次挥动,皆在坚硬的铁人桩表面,留下触目惊心的拳印。
得亏是李怀山近来收入颇丰,又有管控局的关系,得以将整个房间都贴满高强度的隔音材料。
否则就这动静,附近的治安局少不了要接到一堆举报扰民的电话。
「嗬——」
最後一拳挥出,再度於金属表面刻下烙印。
李怀山用拳头支撑着身体,於铁人桩前剧烈喘息着。
他身上的练功服早已湿透,更有汗水顺着发梢一滴滴砸落地面。
没有在意陷入疲惫的身体。
透过发丝的间隙,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墙角边上,一台电视机的监控画面。
画面包含了家里的客厅、卫生间、卧室,甚至包括家门口的走廊。
他就这麽看了五分钟。
确认儿子李峰依旧还在睡眠中,家里亦没有什麽动静。
感觉【燃血】发挥作用,体力已然回升小半的李怀山,这才准备开始新一轮的练功。
嗯?
正准备收回视线的李怀山,目光陡然一凝。
监控画面里,客厅不知何时站着身穿黑袍的人影,正微微擡起头,朝微型摄像头看来。
黑袍人。
其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一个月前。
见是熟悉的身影。
李怀山脸庞,下意识泛起一丝兴奋,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大人。」
眼看对方从客厅走到练功室门前,他赶忙转身,单膝下跪。
哢哒。
房门关闭的声音,轻轻响起。
阴影自门口延伸,逐渐覆盖李怀山低沉的脑袋。
「你在害怕?」
面具之下。
陈洛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能清晰闻到,自李怀山身上逸散而出,充斥於整间练功房的恐惧气息。
但.……来源并不是他。
早在两百米开外,他便发现李怀山练功时,和以往截然不同的状态。
对方曾经练功时,是兴奋、是雀跃,是急於从身体每一根毛发,每一寸皮肤迸发的锐意。
而现在。
则是惶恐、无力、担忧.……
不像是一位武痴,更像是一个吓破了胆的弱者,在用练功麻痹自己。
「我……」
没想到陈洛一眼就看穿了他。
李怀山愕然之下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述说。
直到他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监控视频。
看着沉睡中的儿子李峰。
这位武术宗师像是陡然才想起,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麽。
咚。
在陈洛面前。
李怀山逐渐放下原本蹲着的右腿,转为双膝跪地。
他的脑袋重重按进隔音棉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大人.……请您传我更强的武术。」
「我知道自己受您恩惠,没资格再提要求。」
「但我什麽都愿意做,就算是送上这条命,我都愿意。」
「如果大人不信,可以随意上些手段控制我,我也愿意!」
「只求你……只求您,再传我武术。」
李怀山脑袋始终抵着地面,用颤抖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但或许是这辈子,都没这麽低三下四地求过人。
这位武术宗师的话语.……堪称没有半点说服力。
「说说吧。」
「你在害怕什麽?」
本就是带着传武的打算而来,陈洛并不着急给出答案。
他只随意搬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进一步追问。
面对这一问题。
李怀山沉默片刻,似在组织语言。
「.……我的儿子,小峰。」
良久。
他才缓声开口,述说着自己的理由。
「他没有练武天赋,虽然勤奋,但进度十分缓慢。」
「但他很懂事,是个好孩子,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别人家都是爹照顾儿子,但我家一直是我儿子在照顾我.……」
灵气复苏。
直至两天前。
这四个字於李怀山而言,还是机遇的代名词。
困扰了他八年的腿伤,在灵气的滋养下逐渐恢复。
遇到了黑袍人,向他展示武术上限的同时,更传授他源武纲要以及劲力的修炼之法。
依靠着网际网路时代的便利,和种种机遇。
他更因此成了网红,赚了不少钱。
儿子同样十分懂事,不光能照顾自己,打理家里,更从来不给他添麻烦。
自从开设拳馆以来。
李怀山白天教拳,晚上独自练拳,日日周而复始,但一点不觉厌倦。
於一个痴迷武术数十年的人而言,这样的日子,和美梦无异。
至於什麽月神降临,什麽超凡复苏。
於李怀山而言,唯一带来的信息就是黑袍人的强大远远超乎他的想像。
更意味着,黑袍人或许掌握着更强大的武术,令他感到欣喜若狂。
直至两天前。
正在拳馆带徒弟的李怀山,接到了管控局的电话。
李峰在家里遭遇异常事件,陷入昏迷状态,正送往医院。
起初。
李怀山虽有些担忧儿子状况,但还算冷静。
他安排好拳馆後续事宜,便提前打车前往医院。
路上,甚至还在回想着先前众弟子们的练功进度,想着第二天的带练计划。
直至赶到医院。
他坐在病床旁,看着脸上毫无血色,更对自己呼唤毫无所觉的儿子。
【儿子不会真有什麽事吧?】
一个念头,莫名地从脑海里滋生。
伴随而来的,还有恐惧。
李怀山不知道该怎麽形容那种感觉。
像是有人突然攥着他的心脏,力道不断加剧。
脑海里不好的念头开始来回闪过,一点点展示着各种不妙的画面,一步步加剧着恐惧的蔓延,
他的两条腿开始打颤。
曾经稳如磐石的身躯,在出门想找医生问问情况时,却莫名无力、虚浮,更让他出门时不慎摔倒。
当医生赶来。
李怀山站在白大褂面前,等待对方讲述检查结果。
那两三秒,对他来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又一句地祈祷,祈祷着李峰平安无事。
哪怕要他从今往後不再练武,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