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正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看着面色紧绷的云景,向来有恃无恐的他,第一次流露慌张。
“儿臣不过是想着找乐子给大家助助兴罢了,而且画舫上都是都带着女眷,外头的人也不会胡乱臆测……若不是冯玉多管闲事将太子带来,又怎会害得太子……”
“混账!”
安帝暴喝一声,手掌重重记在龙椅扶手上。
“你身为皇子却肆意妄为,全然不顾皇室的脸面,如今证据确凿还不知悔改,朕岂能容你放肆!”
金贵妃也难得板起脸,“景儿,那可是二十条活生生的性命,你怎能……”
说着,忍不住拭泪。
见安帝动了真怒,云景急声辩解,“父皇!母妃,那些娼妓真不是我杀的!”
金贵妃捏着手帕拭泪的手一顿,“不是你?那,你可有人证?”
“有!”三皇子道,“在画舫上的时候,我一直跟沈大小姐一起在船舱里,后来她晕船,我便请世子夫人替我照顾,世子夫人也答应了。”
狭长冰凉的眸子阴测测落在白漪芷脸上,“世子夫人不会忘记了吧?”
白漪芷被他盯得脖子发凉,正欲开口。
“既然三皇子说你事发时一直与沈大小姐在一起,那三皇子应该请沈大小姐为你作证才是。”
驰宴西低哑的嗓音淡淡,瞬间化去了众人集中在白漪芷身上的目光。
“不错。”
云骁自入乾正殿以来第一次开口,“三弟,不如为兄替你将沈大小姐请过来?”
一听见他的声音,云景冰凉的语调仿佛也生出温度。
“那就有劳大哥了。”
有大哥替他去跟沈家人周旋,不怕沈若微不帮他说话。
“巧了。”驰宴西忽然拱手上前,“刚刚进宫的时候,正好瞧见沈大小姐在御花园里迷了路,臣想着沈小姐也许是昨夜关键的人证,就擅做主张让她候在偏殿了。”
云景脸色微变,急急看向云骁,果然看见他温雅的眉宇拧起。
就听安帝道,“宣进来。”
沈若微被引进正殿,行了礼,下意识站在白漪芷身边,“抱歉,让你久等了。”
白漪芷意思到沈若微说的是让她独自进宫,笑着摇头,“义母有她的考量,你即便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如今反倒觉得,沈夫人不让沈若微来是对的。
深宫内院波谲云诡,每个人都各怀鬼胎,机关算尽,沈若微一边是贵妃看中的准儿媳人选,又是昨夜的关键证人。
云景方才说那样的话,其实已是毁了沈若微的清誉。
若她不帮云景说话,日后,还要落个背后捅刀子的骂名,怕也是很难找到好人家……
除非。
她看向驰宴西。
除非驰宴西给了她什么保证。
沈若微轻轻握住她的手,清冷的脸上满是不肯低头的倨傲,“母亲是母亲,我是我,我可没她那么不讲义气。”
“沈大小姐,昨夜,景儿当真一直和你在一起?”
云景殷勤看住她,露出一抹倜傥的笑,“若微,你可要好好说话,别害怕,以后我会好好护着你的。”
沈若微看也不看他一眼,“回皇上,昨夜臣女一人在船舱里呆了许久,后来便昏睡过去了。待醒来后,三皇子便带着我去了甲板……”
“沈若微!”云景陡然厉喝。
“臣女亲眼见到那些无辜的女子被三皇子的手下扔进江水里,垂死挣扎!”沈若微将让她彻夜惊惧难眠的话大声说了出来,心中一颗石头仿佛也落了地。
“你敢污蔑本皇子!”云景指着她大怒,可沈若微毫不示弱。
“谁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谁心里知道!”
云景看向安帝,“父皇,他们是儿臣的心腹,生怕儿臣狎妓的事被人发现,一时想不开,才想要杀人灭口。”
他死死压着掐断沈若微脖子的冲动,垂着眼道,“儿臣已经责骂过他们了,念及他们平日里忠心耿耿,儿臣便将他们逐出府,没想到遇上了驰大人。”
抬头看向驰宴西时,眼底闪过一抹愤恨的厉芒,“驰大人已经替儿臣处置了他们,还送到了大哥府上。不信的话,父皇可以问大哥和驰大人,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金贵妃含着泪道,“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连几个亲信都管教不好,如何叫皇上对你放心!”
她双眸通红,泪光盈盈,“如今也不知太子如何,依臣妾看,该叫这个逆子去东宫门口跪上三天三夜,给太子磕头祈福才是!”
提及太子,安帝脸上冷硬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些。
“爱妃莫为这逆子伤了身子。”
他冷冷睨着云景,“即便人不是你下令杀的,也是你管教不利,你丢了皇室的脸面,又让储君受惊,理该重罚!”
“将他拖出去,杖责三十,送到清正观,好好在那儿给朕修身养性,面壁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准你踏入京城半步!”
“父皇!”云景不甘。
“三弟,你已经犯下大错,还不向父皇领罪!”云骁的声音将他从暴怒中拉出来。
云景猛地醒神。
大哥的意思……这已是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让他知足!
“带下去,就在门外打!”
他不甘的眼神显然再次激怒了安帝,对于这个顽劣的儿子,安帝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三皇子,得罪了。”两名内监左右两边抓住云景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
“本皇子自己能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惊喜的喊声,“太子醒了!”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跑进乾正殿,声音喜不自胜,“忠勇侯世子带来的女神医治好了太子殿下!”
“一颗灵药下去,才半盏茶时间,太子殿下就醒了!烧也退了!如今,正和世子说话呢。”
安帝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就连金贵妃精致的面容上也漾出笑意,“太子福泽深厚,当真是老天保佑!”
安帝看向暗舒一口气的谢云鹤,“你推荐的那位神医,竟然是个女子?”
谢云鹤连忙故作谦逊,“那位女神医,其实是白家二小姐,二小姐三年前在清正观清修时,得遇神医指点,此次回京,是为了替拙荆治病来的。”
“若非她医治过拙荆的病,臣也不敢向皇上进言,让她为太子断脉。”
“白家二小姐?”金贵妃话音一顿,“难道是大年夜深陷青楼,让谢世子为其不惜亲自前往怡红院,险些坏了名声的那位?”
谢云鹤尴尬一笑,“说来也是误会,那夜桁儿是奉拙荆之命去接人回府的,没想到她在下山的半途遇到一些意外,桁儿自幼与她青梅竹马,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名声受损……”
沈若微忽然冷笑了,语中讥诮满满。
“他见不得青梅名声受损,却能将污名推到自己的发妻头上。世子可真是大公无私呢。”
一时间,众人看向白漪芷的目光盛满同情。
可白漪芷并不稀罕这样的怜悯。
这些三妻四妾习以为常的男人,又怎会因为发妻二字就有所动容。
果不其然,安帝点了点头,“世子乃谦谦君子,自是知道怜香惜玉,更何况,这白二小姐还是个妙手仁心的女神医。”
此言一出,众臣的眼神忽然间暧昧了不少。
青梅似宝,发妻如草,原来谦谦如玉的谢世子也不例外。
“去,宣这位女神医觐见,朕要重重赏她!”
内监应了声,兴高采烈宣旨去,殿内的气氛也因为太子的好转而轻松了许多。
安帝与金贵妃相携着坐上主位,白漪芷也趁着无人注意时,若无其事走到那名怡红院幸存的女子身边。
亲手将她扶起,“别怕,今日只是让你过来作证罢了,此事一了,你便是自由之身。”
“多谢夫人。”女子小心翼翼地看她,眼神忐忑,俨然吓得不清。
见她一脸感激,白漪芷压低声,“待会儿那名神医来了,你好好睁大眼睛,看看自己可曾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