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连滚带爬地跑向瞭望台,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找到林凡时,林凡正拿着望远镜看远处的海面。
“林……林院长……”张三喘着粗气,一句话说不完整。
林凡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他。“说。”
“我们的……机器……有害虫了!”张三把严嵩的原话喊了出来。
林凡没问什么是害虫,只点了点头,迈步就朝工棚走去。
他走得不快,张三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等他们回到工棚,里面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李默他们全围着那个拆下来的气缸,一个个脸色难看。
林凡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工作台前。
他没用铜杆,也没问别人,学着严嵩的样子,伸出食指,探进了冰冷的气缸内壁。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那根手指上。
林凡的手指在里面缓缓移动,划过光滑的内壁,然后在中断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来回摩挲了几下,就把手抽了出来。
他把手指举到眼前,没看指肚,而是看了看指甲缝里沾上的,比机油更细碎的铁屑。
林凡抬眼,看向严嵩。
严嵩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却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都过来。”林凡把严嵩叫到一边,李默他们也想凑过来,被林凡一个眼神逼退了。
“你打算怎么办?”林凡的声音压得很低。
“做一场戏。”严嵩回答,“引他出来。”
“有把握?”
“他比我更想看到这个气缸报废的样子。”严嵩说。
林凡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好。我给你找些观众。”
他拍了拍严嵩的肩膀。“需要什么,直接去找阿尔伯特或者赵破虏。”
说完,林凡转身就走,留下工棚里一头雾水的大伙。
“这……这就完了?”李默懵了,“林院长什么意思啊?”
严嵩没回答,他拿起一块破布,将那个气缸小心地盖了起来。
“明天,我们就对外宣称,项目暂停。”严嵩环视众人,“原因,就是这个零件加工出了致命失误,需要重新铸造。”
“啊?”李默叫了起来,“那我们不就输定了吗!”
“你只管演好你的部分。”严嵩看着他,“把你的纨绔脾气拿出来,抱怨,发火,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
李默看着严嵩那双冷静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整个格物学院都知道了。
“他娘的!白干了!全白干了!”
李默的大嗓门从工棚里传出来,他一脚踹在一个空油桶上,油桶“哐当”一声滚出老远。
“一个破零件都做不好!这岛上都是些什么废物工匠!老子的船啊!”
他骂骂咧咧,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严嵩坐在工棚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一言不发。
张三几个人也是垂头丧气,蹲在墙角唉声叹气。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到了“文华组”的营房。
“组长!组长!”一个组员兴奋地冲了进来,“听说了吗?严嵩他们完蛋了!”
欧阳斐正对着一卷书简发呆,闻言抬起了头。
“那个新造的蒸汽机,试压的时候炸了!不,是漏了!反正就是废了!”那组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听说是气缸没做好,现在整个项目都停了!”
另一个组员也凑了过来:“我刚才路过他们工棚,李默正指着严嵩的鼻子骂呢,说他是个废物状元,只会纸上谈兵!”
欧阳斐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能看到远处严嵩的工棚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子,指指点点。
他看不清严嵩的表情,但能想象得到。
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他欧阳斐前两天才刚刚尝过。
现在,轮到他严嵩了。
欧阳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心里最后一点燥热。
计划成功了。
釜底抽薪,一击致命。
可他心里,总有一点不安。
他想亲眼去看看。
他要亲眼看到那个被他划伤的气缸,看到严嵩那张绝望的脸,才能把这最后一丝不安彻底抹去。
夜深了。
归墟岛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寂静的营房。
欧阳斐换上一身黑衣,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贴着阴影移动。
他熟练地避开了两拨巡逻队,摸到了严嵩小组的工棚外。
工棚里漆黑一片,连一点火光都没有。
他侧耳贴在门上,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看来,他们是真的放弃了。
欧阳斐从怀里掏出铁丝,对着门锁捅了几下。
“咔哒。”
锁开了。
他心中一定,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入,又把门虚掩上。
工棚里还是那股机油和木屑的味道,月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他借着月光,径直走向工作台。
那个被他亲手“了结”的气缸,应该就在那里。
他要再确认一遍,确认那些划痕还在,确认严嵩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
当他的一只脚,踏上工作台前那片区域时。
脚下的木板,轻微地向下沉了一下。
“咚!”
欧阳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沉重的麻袋从头顶猛地罩了下来,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一股粗麻布的霉味呛得他直咳嗽。
“不好!”
他刚要后退,脚下、腰间、手臂,数根隐藏在黑暗中的绳索猛地弹起、收紧!
“砰!”
巨大的拉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被捆成一个粽子,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他想喊,嘴巴却被麻袋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咔。”
一声轻响。
一盏油灯被点亮了。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工棚里瞬间灯火通明。
欧阳斐身上的麻袋被人一把扯开。
刺眼的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他挣扎着抬起头,然后,他看到了。
工棚里站满了人。
林凡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严嵩站在林凡旁边,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赵破虏抱着胳膊,正对着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默、张三,还有严嵩小组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盯着他。
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在这些人身后,还站着几位穿着官服的人。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善,还有他带来的那几个御史和内阁属官。
他们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欧阳斐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脚下。
他看到了一块活动的木板,木板下连接着一根绷紧的绳索,一直延伸到房梁上那个空荡荡的挂钩。
一个简陋,却致命的陷阱。
他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林凡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严嵩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那个铸铁气缸,递到林凡手里。
林凡接过气缸,举到被捆得动弹不得的欧阳斐面前。
那个冰冷的金属物件,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光。
“探花郎。”林凡的声音很平淡,“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把气缸又往前递了递。
“是想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