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临川书院,行走在城西清幽的石板路上,龙昊的心境与来时已有所不同。与孟静仁的一席谈,虽未立刻收获贤才,却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临州乃至大乾文脉的另一种深厚可能。那位灵秀少女孟云兮惊鸿一瞥的身影,也在他心底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涟漪。然而,他深知,招揽人才、谋划天下,皆是急不来的水磨工夫,强求无益。孟静仁已然允诺代为召集弟子,他只需静待后日之会便是。
此刻,日头尚早,离约定返回听潮阁与玄清漪商议行程细节的时辰还有一段空隙。龙昊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转入一条更为僻静的巷弄。巷子两旁多是些贩卖文房四宝、古玩字画的清雅店铺,行人寥寥,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隐约的琴音流淌。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
循着这股独特的气息前行,龙昊在一座门面并不张扬、却透着一股古拙意趣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院墙是青砖砌就,爬满了苍翠的藤萝,两扇对开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上并无匾额,只在一侧悬着一块小小的、深褐色的木牌,上面以铁画银钩的笔法,刻着一个“弈”字。
“弈?”龙昊心中微动。此字既可指博弈,亦可专指围棋。看这院落的气象,莫非是一处棋馆?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迈步而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极为宽敞雅致的庭院。院内遍植修竹、古松,青石铺地,回廊曲折。庭院中央,凿有一方不大的池塘,池水清冽,几尾红鲤悠然游弋。池塘畔,错落有致地放置着数十张古朴的石制或木制棋枰,每张棋枰旁皆配有两只鼓凳。此刻,约有半数棋枰旁都坐着对弈之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儒衫方巾的文士,亦有少数布衣平民,人人凝神静气,或拈子沉思,或落子如飞,唯有清脆的棋子落枰声,在静谧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悦耳。
空气中那股檀香与墨香愈发明显,源自于庭院四角静静燃烧的香炉,以及棋枰旁小几上摆放的笔墨纸砚(供棋手记录棋谱或演算)。此地,竟是一处专供对弈的棋院,且格调极高,绝非市井寻常赌棋之所可比。
龙昊幼时也曾随家族中的西席先生学过几日围棋,略通规则,后历经变故,颠沛流离,早已无此闲情雅致。然而此刻,站在这静谧的庭院中,看着黑白棋子无声的攻伐、听着那清脆的落子声、嗅着淡雅的香气,连日来筹谋算计的紧绷心弦,竟不知不觉松弛了几分。一股久违的、纯粹属于“闲情”的意趣,悄然涌上心头。
他寻了处廊下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院中对弈的众人。观棋不语真君子,他亦只是静静看着。看那棋局变幻,如观两军对垒,奇正相生,妙手迭出;也看对弈者神态,或蹙眉苦思,或展颜轻笑,或拍案叫绝,人生百态,尽在这方寸纹枰之间。
“这位先生,可是要寻人对弈?”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龙昊转头,见一位身着干净布袍、作管事打扮的中年人,正含笑望着他,眼神清亮,态度恭谨而不卑不亢。
“初来贵地,随意看看。”龙昊微笑,“此处清雅,令人心静。不知是何所在?”
中年人拱手道:“此乃‘忘忧弈馆’,是我家主人为好弈同好所设的一处清静所在,只论棋道,不谈金银。客人若是手痒,可随意寻一空枰,自会有同好前来对弈。亦可在一旁观战,自有清茶奉上。”
“忘忧弈馆……好名字。”龙昊赞道,“不知贵馆主人是?”
提及主人,中年人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仰之色:“我家主人,姓墨,名守拙,字抱朴。早年曾蒙圣上恩典,于宫中与几位大国手切磋,蒙陛下金口御赐‘弈理通幽’四字,棋界同仁抬爱,尊一声‘墨国手’。只是主人性喜清净,不慕虚名,多年前便归隐林下,在临州开了这间弈馆,平日除了与几位老友手谈,便是闭门钻研古谱,教导弟子。”
墨守拙!龙昊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听玄清漪提及临州风物时,曾顺口说过一句,临州有位告老的棋待诏,棋力深不可测,是当之无愧的国手,在士林中声望极高,只是为人孤高,极少与官府往来。没想到,竟是此间主人!
“原来是墨国手当面,失敬。”龙昊肃然道,“不知今日,墨国手可在馆中?”
中年人遗憾地摇摇头:“主人今日身体微恙,在後院静养,不见外客。且主人近年来,已极少与馆中客人对弈了。”
龙昊虽觉有些可惜,但也理解。这等人物,自是有些脾性的。他目光再次扫过庭院,问道:“听闻墨国手棋艺冠绝当世,想必座下高足亦是非凡。不知今日馆中,可有国手的高徒在场?”
“有的。”中年人指向庭院深处,靠近池塘边一张较大石枰旁对弈的两人,“那位身着葛衣、执白子的,便是主人的关门小弟子,陆知秋陆公子。其棋风灵动缜密,已得主人九成真传,在临州棋坛,罕逢敌手。与他弈棋的,是城东‘松风书舍’的韩夫子,也是位好手。”
龙昊望去,见那陆知秋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神色专注,落子从容不迫,显然棋力远胜对手,已占尽上风。观其棋路,确如管事所言,灵动中不失厚重,颇具章法。
“九成真传,果然了得。”龙昊点头,随即心中微动,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墨国手棋艺通神,想必家学渊源,后人中亦有弈道高手吧?”
提到此,中年人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语气中也带了几分自豪:“先生所言不差。主人有一孙女,名唤墨清弦,年方二八,不仅容貌……呃,姿容出众,更难得的是在弈道上天赋异禀。自幼得主人亲自教导,尽得真传,如今棋力,依主人评价,已有其八成火候!莫说是女子,便是放眼我大乾年轻一辈的国手中的国手,能稳胜清弦小姐的,恐怕也屈指可数!小姐堪称我大乾女子弈手中的翘楚!”
墨清弦……龙昊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能让墨守拙评价有“八成火候”,且冠以“大乾女子弈手翘楚”之名,此女棋艺,定然惊世骇俗。更难得的是,听管事语气,似乎容貌亦是非凡。棋艺与美貌并重,倒是难得。
“如此奇女子,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见?”龙昊问道。
中年人再次遗憾摇头:“不巧。清弦小姐三日前,应江州‘文心雅集’之邀,前往参加一场棋会,与江南几位名家切磋去了,归期未定。否则,以小姐的性子,此时多半会在馆中与人对弈,或是在後院与主人研棋呢。”
又是不在。龙昊心中暗叹,自己与这“忘忧弈馆”似乎有些缘分,却又总是差了一点。不过,他本也非专为寻人对弈或见什么才女而来,只是兴之所至罢了。
既然暂时无缘得见高人,龙昊念头一转,对管事道:“在下对弈道亦是心向往之,只是技艺粗浅,恐扰了馆中清静。不知贵馆中,可有适合初学者观摩、研习的棋谱、弈理书籍出售?在下想购置一些,闲暇时研读,聊以忘忧。”
“有的有的!”管事连忙道,“馆内设有‘藏弈斋’,收藏了主人多年来搜集、注解的古今名谱、棋经弈理,亦有主人与陆公子等人的部分对局谱。虽非售卖,但若是真心好弈的同道,亦可抄录或购置副本。先生请随我来。”
龙昊随管事穿过回廊,来到一侧厢房。屋内四壁皆是书架,堆满了线装书册与卷轴,墨香浓郁。管事取出几卷书目,请龙昊挑选。
龙昊目光扫过,《忘忧清乐集》、《玄玄棋经》(墨守拙批注本)、《官子谱》、《墨守拙对局精解》、《清弦初鸣谱》(墨清弦少时对局集)……皆是难得一见的棋道珍品。他虽不甚精通,但知其价值,更知此道与兵法谋略、人心算计颇有相通之处,研习一番,或有益处。便从中挑选了《玄玄棋经》(批注本)、《墨守拙对局精解》以及那卷《清弦初鸣谱》,一来可窥当世国手棋路,二来,也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天才女棋手,存了份好奇。
“这三卷,请为在下各备一份副本。”龙昊取出银票。
“先生客气,无需这许多。”管事报了价,甚是公道。龙昊付了银钱,小心将三卷新抄录的、犹带墨香的棋谱收入怀中。
离开“忘忧弈馆”时,日已西斜。龙昊怀揣棋谱,漫步在夕阳余晖中,心中一片宁静。书院问道,棋馆购谱,这一日,似乎远离了那些筹谋与杀伐,让他触碰到了这乱世之中,另一种属于文雅与智慧的坚守与乐趣。
“墨守拙……墨清弦……”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大儒孟静仁,国手墨守拙,临州之地,果然藏龙卧虎。那位棋力八成、被誉为女子翘楚的墨清弦,不知是何等风采?若能与之对弈一局,于这纷扰世间,手谈一局,或许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只是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此机缘。他将这份偶得的闲情与期待悄然收起,加快了脚步,向着听潮阁的方向行去。三日后,便是新的征程,这些临州的风物与人杰,或许都将成为他记忆深处,一幅渐渐淡去的雅致背景。但谁又知道,命运的纹枰之上,这些看似偶然落下的棋子,会在未来,于何处再次交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