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个工作人员还在。
杨兵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人的目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兵的脚步没停。
但江娆停了。
她回过头,冲那工作人员笑了一下,“同志,我们买完了,东西不错。”
工作人员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买得起就好。”
这五个字飘出来的时候,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门口台阶上正好站着两对夫妻,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普通市民,大概也是来碰碰运气的,听见这话,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江娆的笑收了,眉毛往上挑了半分。
杨兵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工作人员脸上,“你刚才说什么?”
工作人员的下巴还是抬着的,但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
“我说……买得起就好。友谊商店的东西,主要是服务外宾的。国人能进来买东西,是照顾,懂吗?”
他的嗓门提了半度,带着一股子底气不足但非要硬撑的腔调。
杨兵把手里的纸袋搁在台阶上。
他没急,手掌插在兜里,“你一个站门口的,管得着谁买得起买不起?”
工作人员的脸一僵。
“友谊商店一年的营业额,你心里有没有数?”
杨兵的手掌从兜里抽出来,手指往商店大门上点了一下,“外宾占多少,持侨汇券的国人占多少?你去翻翻你们的账本,看看到底是谁在养活这家店。”
工作人员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杨兵往前迈了半步。
“你站在这儿,穿着这身制服,拿着国家发的工资,你的工作是服务顾客,不是挑拣顾客。外宾进来你点头哈腰,国人进来你横眉冷眼,你觉得你是在给谁长脸?”
台阶上安静了。
那个中年女人第一个出声,“说得好!”
她的手掌在大腿上拍了一记,嗓门敞开了,“我跟我家老头子上回来,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愣是被拦着不让进。我们兜里揣着钱,凭什么不让我们花?”
她旁边的男人也开了腔,声音闷但硬。
“就是,我们厂里发的侨汇券,是实打实换来的外汇,怎么到你们这儿就成了二等公民了?”
又一个年轻人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根冰棍儿,往工作人员那边努了努嘴。
“同志,你知道对面那栋楼是什么吗?”
他的手往马路对面一指。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看过去。
马路对面,一栋崭新的五层建筑拔地而起,外墙的脚手架拆了大半,露出米黄色的墙面。
正门上方的位置,一块巨大的匾额被红布蒙着,但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了。
百货大楼。
整整修了一年,眼看着就要竣工了。
年轻人咬了口冰棍,嘿嘿一笑,“等那边开了门,什么进口货国产货都有,价格还公道,谁还来你们这儿受气?”
工作人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台阶上的中年女人嗓门最亮,指着他鼻子数落了三句,旁边她男人也跟着帮腔。
年轻人叼着冰棍儿站在一旁看热闹,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工作人员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但四五个人围着他说,他一个嘴根本招架不住。
杨兵弯腰提起台阶上的纸袋,塞了一个到江娆手里,“走。”
他转身下台阶,脚步稳当,头也没回。
身后那工作人员被围在人群中间,脖子缩着,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江娆小跑两步跟上来,手里提着纸袋,侧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你不多说两句?”
“说什么?他那种人,道理讲不通,骂也没用。让他自己难受去。”
江娆嘴巴撇了一下,没再接话。
两个人骑车往北走,路过马路对面那栋在建的大楼时,江娆的目光往那边飘了一眼。
脚手架拆了大半,米黄色的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透着一股新鲜劲儿。
正门上方的匾额位置蒙着红布,轮廓方方正正的,气派得很。
“这楼什么时候能开?”
杨兵蹬着车,目光扫了一眼对面。
“快了,来年年底差不多。”
“还得一年啊?这么大一栋楼,修了多久了?”
“整一年了。主体结构去年年初动的工,里头的装修、柜台、水电,全是大工程。你看着外头差不多了,里头还早着呢。”
江娆叹了口气。
“我都有些等不及了。以后买东西再也不用去友谊商店看人脸色,想想就痛快。”
杨兵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他也希望能够早点开,那可都是钱!
自行车拐进胡同,车轮在青砖上碾过去,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摊了一地。
杨国富蹲在堂屋门口,面前摆着两个大帆布包、一个木箱子、三个布口袋。
李秀梅从屋里又抱出一摞用报纸裹好的东西,往帆布包里塞。
杨兵推着车进院门,看见这阵势,脚步顿了一拍。
江娆从他身后探出头,嘴巴张了一下。
“妈,您这是干什么呢?”
李秀梅头也不抬,“这不是收拾去港城带的东西嘛。”
杨兵把自行车支好,走到那堆行李跟前,蹲下来翻了翻。
第一个帆布包里:两罐酱菜、一包酱牛肉、半斤京八件、三包茉莉花茶。
第二个帆布包里:一卷内联升的千层底布鞋、两双棉鞋、一个布老虎、两把折扇。
木箱子打开,四瓶酒,瓶子之间塞着旧报纸防震。
三个布口袋里:干枣、核桃、花生,各一袋。
杨兵抬起头,看着李秀梅。
“妈,咱们这回坐飞机去。”
李秀梅的手停了,“飞机?”
“对,飞机。”
杨兵站起来,手掌在裤腿上拍了拍灰,“飞机有行李限额,一个人就那么大点地方。您这些东西全带上,一家子人的衣服就没地儿搁了。”
李秀梅的眉头拧起来了,“那怎么办?这些都是给志辉一家准备的,哪样都少不了。”
杨国富也站起来,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记,“就是,孙家在港城待了这么久,想吃口地道的四九城味儿都吃不着。这酱菜、酱牛肉,都是老字号的,人家港城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