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来。
李秀梅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
杨静站在厨房门口，肩膀抖了两下，赶紧把脸扭过去。
杨国富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杨兵，想反驳，但张了两次嘴，愣是没找到词。
他这辈子带过兵、上过战场，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在这个儿子面前，他是真的说不过。
不是说不赢，是压根儿插不上嘴。
杨国富沉默了几秒，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记。
“行，去就去。”
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茶，闷声加了一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到了那边，少花钱。出去转转就行了，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杨兵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李秀梅在旁边笑着拍了杨国富一记，“行了行了，你就嘴硬吧，到了港城，我看你比谁都新鲜。”
杨国富哼了一声，没再言语。
晚上，杨兵在西厢房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六七声才接通，杨乾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疲劲儿。
“爸？”
“嗯。忙着呢？”
“刚下班，今天事情比较多。”
杨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记，“跟你说个事。今年过年，全家去港城，你回不回来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杨乾的声音缓了下来，“爸，今年恐怕不行。”
“怎么了？”
“年底考核刚结束，年初有个集训任务，假期压缩了，拢共就三天。来回路上就得两天，赶不上。”
杨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
“确定去不了？”
杨乾在电话那头沉了口气，“确定，爸，你知道我这边的情况，请假不是我说了算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笑，“你们去玩得开心就行。替我跟静静说一声，等我这边忙完了，专门跑一趟港城看她。到时候让她带我逛逛，我还没去过呢。”
杨兵的手掌搁在话筒上，没说话。
杨乾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心里想去，嘴上从来不说。
“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操劳了。”
“知道了，爸。”
“回头让人给你寄点东西过去。”
“好的，爸！”
杨兵把电话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掌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发了会儿呆。
一家人凑齐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杨静在港城，杨乾在上班，杨升在研究所，杨雯嫁了人，每个人都在往各自的路上走，聚一回就少一回。
他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杨升正坐在石桌边，手里攥着个本子，借着廊下的灯看东西。
杨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升子，港城的事，你那边时间排得开吗？”
杨升把本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排得开。这次项目阶段性成果刚出来，所里给了半个月的假。”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哥，说实话，我还挺想去的。”
“想去就去。”
杨升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蹭了两下，声音低了半截，“孙哥一家还在港城吧？”
“在。”
“上回孙哥给我写信，说成龙在那边开了个电子元器件的铺面，我一直想去看看，看看他们那边的元器件市场是什么路子。”
杨升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亮劲儿，“港城那边接触国外的渠道多，有些东西咱们这边买不到的，说不定那边能找着。”
杨兵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嘴上说想念孙志辉一家，心里惦记的还是他那些半导体零件。
“行，到了港城，我带你去转转。”
出发去港城之前，有件事得办。
孙志辉一家在港城扎了根，这回全家过去，空着手上门不是杨兵的做派。
孙志辉在那边也是实实在在做事的人，礼数不能差。
杨兵吃完早饭，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
江娆收拾好了，手里拎着个布兜子，头发扎得利索，棉袄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买什么？我列了个单子。”她从兜里掏出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列字。
杨兵扫了一眼，茶叶、糕点、丝绸、药材、景泰蓝摆件……
“行，去友谊商店。”
江娆把纸叠好塞回兜里，跟着杨兵出了院门。
两个人骑车出去，友谊商店的门脸还是那副做派，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摆着两盆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冬青，台阶上铺着红地毯。
门口站着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手揣在兜里，下巴往上抬着，眼皮耷拉着往下扫来扫去。
杨兵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带着江娆往台阶上走。
那工作人员的目光立刻黏过来了。
他先看杨兵，蓝色棉袄，解放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再看江娆，布兜子，棉袄，没一样像外宾。
“同志。”
工作人员的手从兜里抽出来，往前一伸，拦在杨兵身前，“友谊商店是外宾专用的购物场所，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您有证件吗？”
语气倒是客气，但那个随便什么人几个字，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杨兵没吭声，从棉袄内兜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来翻了一下，表情微微变了。
证件上的章和批注他看得懂，这不是普通的侨汇证，是级别相当高的特批通行证。
他把证件还回来，手往旁边一让。
“请进。”
语气比刚才软了三度，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儿还在。
江娆跟在杨兵身后跨进门，嘴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人怎么跟看门狗似的，见人就汪。”
杨兵没搭腔，脚步没停，往里走。
友谊商店里头的陈列跟外面的百货商店比，确实是两个世界。
玻璃柜台里摆着瑞士手表、高端香水、毛呢料子，货架上有收音机、相机，连糖果饼干都是铁盒装的进口货。
但今天杨兵不是来买这些的。
他带着江娆直奔二楼的中式礼品区，这一层卖的是丝绸、茶叶、景泰蓝、漆器，全是出口转内销的好东西，拿到港城送人，体面。
江娆掏出单子，对着柜台一样一样挑，杨兵在旁边转了一圈，又加了两套景泰蓝花瓶和一盒龙井。
柜台后面的女营业员态度倒还过得去，包装利索，算账也快。
东西装了两个大纸袋，江娆一手提一个，杨兵接过去一个。
两个人提着东西下楼，往大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