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淑君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关节咯咯作响。
“出征带你，是因为你认路。”
“带兵打仗，将军要用的人多了，你算哪根葱？”
宁栀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裴淑君这句话。
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若我说，将军心里有我呢？”
裴淑君的动作停住了，手里攥着的帕子掉在了膝头，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翠屏张着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宁栀。
裴淑君盯着宁栀的脸，盯了很久。
久到帐外一队巡逻的兵士走过去又走回来，甲叶碰撞的声响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你再说一遍？”
裴淑君的声音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宁栀没有重复那句话。
她站在原地神色平和，既不挑衅也不退缩，安安静静地承受着裴淑君投过来的目光。
裴淑君慢慢站起身来，“你说卫琢心里有你？”
她一字一顿，声调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帐外的人听见，又像是不愿意把这句话说得太大声，好像声音一大，这件事就会变成真的。
宁栀迎着她的目光，“裴小姐觉得不可能？”
裴淑君这会儿气的不行了，她指着宁栀，声音也陡然拔高，“你一个营奴，也配让卫琢对你另眼相看？
宁栀莞尔一笑，“我配不配，想必卫将军心里自有定论。”
“卫琢对谁都冷，他不过是用你，用完了就扔，你居然也敢往脸上贴金？”
宁栀没有被这话激到，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裴小姐既然觉得将军只是在用我，那裴小姐不妨想一想，将军用过的人有很多，可将军什么时候替旁人挡过一枪？”
裴淑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话。
她不是没见过卫琢对属下好。
他赏罚分明，战后论功行赏从不吝啬。
可那种好是对所有人的，不偏不倚，冷硬而公正。
替人挡枪这种事？
她在青州待了这么久，从未听过。
裴淑君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死死攥住桌沿，不让自己在一个营奴面前失态。
翠屏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裴淑君身前。
“宁参事，你说够了没有！大小姐是将军的未婚妻，你一个下人在这里胡言乱语，成什么体统！”
宁栀看了翠屏一眼，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翠屏姑娘说得对，我确实说多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朝裴淑君欠了欠身。
“罪奴失言，还请小姐恕罪。”
说完这句，她转身便往帐门口走去。
“站住。”
裴淑君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比方才更低，也更哑。
宁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想让我知难而退？还是想看我的笑话？”
宁栀侧过头，只露出半边侧脸的轮廓。
“我方才说了是为了裴小姐自己。”
“裴小姐是聪明人，有些事情看清楚了，及早做打算总好过将来被动。”
话音落下，她便掀帘出去了。
帐帘在身后晃了两下，重新垂落下来，将帐内的安息香气和帐外的风隔成两个世界。
采薇早已等在帐外的回廊下，见宁栀出来，赶忙迎上去。
“小姐，怎么样？”
宁栀径直往侧营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回去再说。”
两人穿过半个营区，回到侧营的帐子里。
采薇放下帘子，又往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后才凑过来。
“小姐，裴大小姐什么反应？”
宁栀坐到案前，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
“想必她一会儿就会去中军大帐。”
采薇愣了愣，“去找将军？那将军不是会不高兴吗？”
宁栀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将军高不高兴不是重点。”
采薇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宁栀没有解释，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卫琢对她好，确实比对旁人多了几分，但那到底是因为她有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敢细想，也不想细想。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让裴淑君自己去撞那面南墙。
裴淑君越急，就越容易犯错。
而她犯的每一个错，都会变成新的把柄。
入夜之后，裴淑君果然去了中军大帐。
宁栀没有跟去，也不需要跟去。
她坐在侧营帐中翻看着宁知远留下的手记残页，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采薇从外面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小姐，出事了。”
宁栀放下手里的纸页，“说。”
采薇压着嗓子，“裴大小姐去了中军大帐闹腾，但是在门口就被亲兵拦下来了。”
“亲兵说将军在议事，不便见客。”
“裴大小姐说自己是将军的未婚妻，不是客。”
“亲兵进去通报了，出来之后说将军让她明日再来。”
“然后呢？”
“裴大小姐脸色铁青，在帐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最后是翠屏扶着她回去的。”
采薇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回去的路上，裴大小姐摔了一只镯子，翠屏蹲在地上捡碎玉的时候，奴婢远远看见裴大小姐的眼睛是红的。”
宁栀笑了笑，“意料之中。”
“盯紧那边，相信她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