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在河面上,有一座桥。
不是多么宏伟的大桥,看起来很普通的、水泥砌的桥。
但它在我心里就是救赎,仿佛过了桥就安心了。
桥面不宽,大概能并排走两辆车。
桥栏杆是铁做的,漆成了白色,但已经锈迹斑斑了。
桥的那一边,就是那些白色的、蓝色的房子。
近了,很近了。
走过这座桥,就到那边了。那边看起来繁华一点,应该有商店,有餐馆,有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机会。也许我能找到一个中国人,也许我能借到一个电话,找到一个电话亭,也许我能联系上家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甚至小跑了起来。
快到桥口的时候。
有两个骑自行车的人,一男一女从我对面过来。
远远的我就听到了男人在说话。
声音顺着风飘进我的耳朵里。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让我浑身一震的声音。
“要说,老公,辛苦了。”
那个男的在说话,他说的中文。
不是本地话,是清清楚楚的、字正腔圆的中文。
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厚实,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从园区出来到现在,我听到的全是本地话,叽里呱啦的。我像一个哑巴一样活在这片土地上,听不懂别人说什么,别人也听不懂我说什么。
我连要一口吃的都要不来。
现在,我听到了中文。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了两人。
男的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皮凉鞋。
他的脸有些黑,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很温和。
女的很漂亮,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发披肩。
两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好人。
那种在国内里普普通通的、过着正常日子的好人。
不是园区里那些眼神阴鸷的打手。
他们看起来很正常,很和蔼。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跑了过去,跑到他们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刹住车。
男人抬起头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扫到我的身上,又从我的身上扫到我的脚上。
他的目光带着疑惑。
我的脸上脏的,全是灰和汗,头发也很乱,看起来一定很奇怪。
像一个流浪汉,像一个疯子,像一个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我鼓起勇气说话了。
“你好。”
我有些紧张,也很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我被抢劫了,手机丢了,能不能......能不能借你们的手机打一个电话?”
终于能说话了,终于有人能听懂我说什么了,终于不用再比划了。
我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他在打量我,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评估什么东西。
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一种......怎么说呢......谨慎?
像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打开一扇门之前,先趴在门缝里看一看里面有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没带手机。”
“你是从哪来的?”
他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快不慢,但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带手机?
但我没有时间多想。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他手机真的没带,或者忘在家里了。
我转向那个女的。
“你好,”我对着她说,“能不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我就打一个电话,很快的。”
女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男的。
“我...不会.....”
她勉勉强强的说了这三个字,微微皱眉,嘴角还是那丝浅浅的笑。
她转过头,用本地话跟那个男的说了一句什么。
本地话。
她是本地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男的用本地话回了她一句,然后转过来看着我。
“你从哪里来的?”他又问了一遍。
“中国。”
我说:“我来这边......投奔亲戚,结果刚到附近手机就被偷了,钱包也丢了,东西全丢了,就想借个电话打回家,让我家里人帮我......”
男人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若有所思。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一个人来的?来这边找什么亲戚?”
“一个......舅舅。”
我不想说太多,说多错多。
在园区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要跟任何人说实话。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面这个人是谁的人。
人点了点头,又问:“你怎么走到这里来的?这边离边境可不近。”
他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我心里开始发毛,但没有办法。
我需要他的帮助,我只能回答。
“我坐车过来的,和司机吵了一架,被他拉到附近之后……就迷路了。”
我说,“我想去市区,找我舅舅,或者找大使馆。你知道怎么走吗?这边到市区还有多远?”
昨晚我有些心虚,但又觉得理由编的很好,应该不会被怀疑。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这边到市区还挺远的,开车要一个小时。你一个人走过去不现实。”
他的语气很诚恳,声音也很温和,“你这样吧,都是一个地方的人,看你也挺可怜的,我可以带你一程。”
带我过去?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真的吗?”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
“那太谢谢你了!谢谢你!”
有希望了,还有点兴奋,但是也有点害怕。
男人笑了笑,笑容很和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不客气。”
他说:“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真诚,像一个真正的好人该有的样子。
我的防备心在这一刻降到了最低。
他让我坐到自行车的后座上,准备带着我过桥。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心里踏实了许多。
但是,刚过到桥对面,我听见他哼了一句歌。
声音不大,像是无意识的、随口哼出来的。
就那么几个音符,断断续续的,旋律很简单的几个音符。
我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旋律。
我听过。
不是在收音机里,不是在电视上。
太熟悉了,就在昨天,是阿帮哼过的歌。
昨天在街上,阿帮走在最后面,心情很好地哼着歌。
就是这首歌,这个曲调,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现在,这个旋律再次响起来了。
从面前这个男人的嘴里,轻飘飘地、漫不经心地哼出来。
我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从头皮开始,一路往下,一直凉到脚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