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逛的时候注意到那条路口经常有人拐进去,有骑摩托车的,有走路的。
这说明那条路不是死胡同,它能通到别的地方去。
我往左一拐,冲进了那条岔路。
路果然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墙壁,墙根处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地面不平,坑坑洼洼的,有几处积着发黑的污水,我踩过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我的裤腿。
我跑。
身后的街道越来越远,铺面的招牌、橱窗里的灯光,全都被甩在了后面。
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在窄巷子里来回弹跳。
岔路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然后豁然开朗。
我好像跑进了一片居民区。
这里和那条商业街完全不同。
没有铺面,没有招牌,没有玻璃橱窗。
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有些是砖砌的,有些是木头搭的,屋顶铺着铁皮或者棕榈叶,有些房前还种了几棵椰子树。
像是那种农村的自建房。
巷子在这里变宽了,但更乱了。
地上有垃圾,塑料袋、空瓶子、椰子壳,散落一地。
有鸡在路上走,几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见我跑过来,“咯咯咯”地叫着四散逃开。
我继续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注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像是本地人的居住区,不是游客会来的地方。
有两家平房的院子里挂着晾晒的衣服,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来飘去。
我跑过得去的时候,有个坐在门口洗衣服的妇人在看我。
我能感觉到那目光怪怪的。
好奇,警惕,冷漠。
一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这个安静的居民区里,还是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女人。
路过那个有人在门口,我跑的飞快,生怕下一秒被她们拦住。
只要她们不拦我,只要她们不喊打手。
好在,她们只是看我。
我跑到一个路口,往右拐,又是一个巷子,和刚才那条差不多,两边是平房,地上是垃圾。
我就跑,我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一个能让我彻底离开这条街、离开这里、离开打手们搜索范围的出口。
我不知道那个出口在哪里。
我现在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拐了好几个弯,穿过了好几条巷子,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灰扑扑的墙、坑坑洼洼的路、乱七八糟的垃圾、偶尔一只从墙头跳下来的猫。
我拐进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比刚才那些宽一些,地面也平整一些,像是主路。
两边的房子稍微好一点。
我往前跑了几步,忽然——
“嗡嗡嗡.....”
是摩托车的声音,从我后面传来,刚拐过来的那条巷子里。
心跳加速,不会是打手吧?
难道这么快就被追上来了吗?
前面是道路,四周是房屋,无处可躲。
我立刻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靠在墙边。
那辆摩托车从右边的巷子里冲出来,速度很快,发动机的声音似乎就在我耳边。
我猛地举起手里的砖头,准备面对最差的结果。
等摩托车从巷子里拐过来的时候,我才看清骑车的是一个本地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上裹着一块布。
他被我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车身晃了一下,差点失控。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车把,把摩托车刹在几米外的地方,然后转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本地话。
我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从他的表情和语气来看,大概是在骂我,“你他妈不长眼睛啊?”或者“你有毛病啊?”之类的。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语速很快,叽里呱啦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发出声音,我的嗓子又干又紧,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我长呼一口气,扔掉手里的砖头,双手合十,冲他弯了弯腰。
这是我在园区里学到的,双手合十是缅甸人表示歉意和感谢的方式,不需要语言,所有人都懂。
我弯下腰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指尖上还有周婷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片,贴在皮肤上,像干涸的油漆。
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嗡”的一声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我直起身,看着他远去的方向,愣了一秒。
然后我继续往前跑。
心脏跳得太厉害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打鼓。
呼吸也跟不上,跑几步就要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又热又疼。
我一边跑一边注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确实是一片居民区,不是商业区。
我经过一户人家的门口,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那家的院子门是敞开的。
不是半掩着,不是虚掩着,是完完全全敞开的。
这家肯定有人在。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借个电话。
打电话,报警。
或者打给家里人,告诉他们我在哪里。
或者打给任何一个能救我的人。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语言不通。
我怎么跟这里的人说话?
我不会缅甸语,他们不会中文,估计英语也够呛。
他们可能以为我是个疯子,或者是个小偷,或者是个逃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是个逃犯。
而且就算他们听懂了,愿意帮我吗?
阿帮随时可能发现周婷倒在地上,随时可能通知其他打手,随时可能追过来。
这里的居民区离那条商业街太近了,打手们几分钟就能赶到。
我不能在这里等。
这里不安全。
任何靠近那条街的地方都不安全。
我要跑远一点。
我收回目光,从那扇敞开的院子门前跑了过去。
继续跑。
前面有一个路口,光线比这边亮很多,像是通向了什么开阔的地方。
我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心跳更快了,快得我有点头晕。
但我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我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像念咒语一样,念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