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
他拿起一块浅灰色的隆基,抖开,在身上比了一下,又放下了。
又拿起一块白色的,在腰上围了围,好像不太满意。
最后他选了一块藏青色的,和我的深蓝色有点像,但更深、更暗。
“结账。”他把布料递给老板,咧嘴笑了一下。
阿帮接过塑料袋,把里面那包布料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然后冲我们扬了扬下巴:“买完了?走吧。”
走之前我用余光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走出店铺,阳光重新砸在脸上,热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慌。
我们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周婷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墨绿色的隆基在里面晃来晃去。
她走路的姿势很放松,对她来说刚才那一个小时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逛街,买了一块没什么用的布。
阿帮走在最后面,哼着歌。
是一首本地语的歌,旋律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一边哼一边晃着手里的塑料袋。
我垂下眼睛,盯着脚下的土地。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从服装店出来之后,我说:“再去附近逛逛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周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没有往纹身店的方向拐。
她大概也觉得现在就回去太没意思了,林晓还在纹身,回去也是干坐着看电视,那部老掉牙的电视剧有什么好看的?
阿帮跟在后面,没什么意见。
他的任务是看着我们,不让我们跑掉,至于我们逛多久、逛哪里,他无所谓。
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开始仔细观察每一家店铺。
还有街上的布局,周围的道路。
第一家是卖木雕、玉石、银饰,摆了一屋子。
店面很小,只有一个正门,没有后门,窗户是封死的,焊了铁栏杆。
不行。
第二家是卖零食的。
各种膨化食品、饮料、糖果,堆得满满当当。
店面也不大,但后面有一扇门,挂着布帘子,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假装在看货架上的薯片,慢慢往那扇门的方向挪了一步。
周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干嘛去。”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一包薯片。
我们一家一家地逛过去,我一家一家地观察过去。
可是这俩人离我太近了,我根本没办法脱身。
周婷走在前面,买了很多东西。
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有点享受这种“自由”——虽然只有一条街,虽然身后永远跟着打手,但至少可以自己决定往左走还是往右走,还可以消费。
走到一家眼镜店的时候,周婷忽然停下来了。
这家店比其他的店要干净很多,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墨镜,镜片在阳光下反射着黑色的光。
门口立着一个人形模特,戴着一副夸张的大框墨镜,看起来有点滑稽。
周婷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跟上去,阿帮也跟上来。
眼镜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很多,空调开得很足,凉飕飕的,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四面墙上挂满了眼镜,近视镜、老花镜、墨镜,各种款式,各种颜色。
正中间是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摆着一些比较贵的款式,标签上的数字有好几个零。
老板是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用缅甸话问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
周婷也没理他,直接走到墨镜那面墙前面,开始一个一个地试。
她拿起一副黑色的蛤蟆镜,戴上,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看了看,摘下。
又拿起一副茶色的飞行员镜,戴上,歪了歪头,又摘下了。
我站在她旁边,也随手拿起一副墨镜试了试。
戴上之后整个世界都暗下来了,像黄昏提前降临。
我带上眼镜后假装试颜色,实际找逃跑的机会,四处看。
周婷也终于找到一副满意的,一副银框的墨镜,镜片是渐变的,上面深下面浅,戴在脸上显得脸很小。
她对着这副墨镜照了很久,左转右转,侧脸正脸,看了个遍。
“这个。”她说,语气里难得有了一点满意。
周婷似乎很喜欢,把墨镜直接戴上了,没放回袋子里。
阿帮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副墨镜上,一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看起来有点老气的款式。
他走过去,把那副墨镜摘下来,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
“这个好看吗?”
他转过头问我们。
我看了他一眼。
黑色的镜框压在他黝黑的脸上,看起来...还行,就是有点凶。
“好看。”我说,随口敷衍。
周婷也说了句好看。
阿帮笑了一下,把墨镜摘下来,走到柜台前:“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他也没还价,直接付款。
三个人都买了墨镜。
我们走出眼镜店。
我说:“再逛逛。”
周婷没反对。
她戴着新买的墨镜,心情似乎好了一点,走路的时候头微微昂着。
阿帮跟在后面。
我继续观察周围。
心里也越来越着急。
“这家看看。”
周婷说着,推开了一扇玻璃门。
是一家卖本地手工艺品的店,店面很大,纵深很长,里面堆满了各种木雕、藤编、漆器,空气里有一股木头和清漆混合的气味。
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射灯照着那些精致的工艺品,其他地方都笼罩在阴影里。
怎么这么黑。
我眯了一下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戴着墨镜。
摘下墨镜之后亮了许多。
周婷倒是不在乎明暗,一直带着墨镜在另一边看漆器。
她拿起一个红色的小碗,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拿起一个铜制的小象雕塑。
握住紧雕塑的同时心里有一个冲动的想法。
用这个把他们俩都砸晕。
我转头看向门口的阿帮,一个一米八的壮汉,正在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我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雕塑。
这时我注意到他翻手机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的手在裤兜里摸了两下,然后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向裤兜,又把手伸进去掏了掏。
我看着他翻兜的动作,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在找什么?
他把两个裤兜都翻了一遍,然后弯腰看了看地面,又直起身,皱着眉头想了一下。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墨镜忘了拿,”他说,语气有点懊恼,“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回去拿,马上回来。”
他说完就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