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璋脸色灰败。
他知道,太后这是铁了心要查了。
他狠狠瞪了顾绯霜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太后,只能不情不愿。
“孙儿……明白。”
太后挥挥手。
“明白就好,退下吧。”
魏璋不甘地行礼告退。
待魏璋走后,太后揉了揉眉心,看向顾绯霜,语气缓和了些。
“霜儿,此事……你受委屈了。”
顾绯霜摇摇头。
“霜儿无事。”
她确实没什么感觉。
顾月薇不过是在履行交易,而武安侯府的结局,早已注定。
太子的愤怒,在她看来,毫无意义。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有些出乎顾绯霜的预料。
太子虽然迫于太后压力,明面上不敢再阻挠查案,但暗地里,却动用一切力量,将此事的影响尽可能压下。
大理寺和刑部的调查,也遭遇了种种无形的阻力,进展缓慢。
而最关键的人证,武安侯府众人,不知得了谁的消息,或是早有准备,竟将许多关键证据销毁或隐匿。
一时间,案子竟有些僵持不下。
更让顾绯霜感到惊讶的,是顾月薇本人。
那日京兆尹府前一鸣惊人后,顾月薇便被太子以需静养为由,接回了一处别院,严密保护起来。
外人难以接近。
而顾月薇本人,在最初的幡然醒悟、大义灭亲后,竟也奇异地沉默了下去,再未就此事发声。
甚至开始出现在一些太子势力范围内的聚会上。
虽然她脸色依旧苍白,一副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模样。
但眉宇间那股郁气和恐惧,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娇而不妖的柔媚。
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顾绯霜陷入沉思。
自己与顾月薇之间那诡异的联系确实断了,但顾月薇身上的反噬,似乎也停滞了。
甚至,在太子倾尽所有的关怀和珍贵药材的滋补下,她的气色,竟比在黑风岭时还要好上些许。
是太子身上有什么特殊?
还是顾月薇又找到了别的养分?
顾绯霜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这时,魏昭兴冲冲地来找她。
“霜儿姐姐,京城几位年轻勋贵和宗室子弟,在城外的皇家别苑办了个小型的赏菊宴。
帖子递到了我这里,我想带你一起去散散心。”
他眨眨眼睛。
“你整日闷在宫里,也无趣。
那别苑景致不错,菊花也开得正好。
而且……”
他压低声音。
“我听说,太子哥哥和顾月薇,也会去。”
顾绯霜原本没什么兴趣,听到最后一句,才眸光微动,点了点头。
“好。”
她也想亲眼看看,如今的顾月薇,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皇家别苑,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一片,映着秋日高远的蓝天,确实赏心悦目。
宴设在水榭之中,四面通透,微风拂过,带来淡淡菊香和湖水的清气。
到的人不少,多是些年轻的公子贵女,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太子魏璋果然在,身边紧挨着坐的,正是顾月薇。
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烟罗衣裙,外罩浅碧色薄纱披帛,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柔弱。
她斜倚在太子身侧,无比乖巧顺从。
周围人看向她的目光复杂难言,有好奇,有探究。
但碍于太子在场,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
魏昭带着顾绯霜进来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毕竟,魏昭死而复生之事早已传开。
而他身边顾绯霜,更是近日京城话题的中心人物。
据说就是她在黑风岭大显神通救了六皇子魏昭。
各种目光顿时聚焦过来。
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嫉妒的……
顾绯霜恍若未觉,神色平淡地跟着魏昭落座。
宴席过半,气氛渐热。
有人提议行酒令,有人提议联诗,都被顾月薇以身体不适、不胜酒力为由,柔声推拒了。
太子自然百般呵护。
这时,一位坐在稍远处、身着妃色宫装、容貌秀美温婉的妃嫔笑着开口。
“久闻顾大小姐才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琴技,更是冠绝京城。
今日秋高气爽,菊色正好,不知我等可有耳福,聆听顾大小姐仙音?”
顾绯霜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水榭外的湖光山色,听到这妃嫔开口,忽然转过头去。
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腥媚的异香,飘入她鼻端。
这味道是合欢宗低阶弟子常用的一种助兴香料,唤作“软魂娇”。
气味淡雅,极易混在脂粉香中,不易察觉。
但效用却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心神放松,意志松懈,更容易被引诱、被控制。
顾绯霜抬眼打量那说话的妃嫔。
看服饰品级,她位份不低。
气质端庄,笑容温婉,看不出丝毫媚态,与合欢宗那些烟视媚行的妖女截然不同。
那妃嫔似乎察觉到了顾绯霜的视线,转过头,对她温和一笑,目光清澈坦然,毫无异样。
顾绯霜收回视线,心中却提起了几分警惕。
这边,顾月薇被那妃嫔一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羞怯的淡淡红晕。
她看向太子,眼波盈盈,似在征询。
太子自然颔首,目光温柔鼓励。
顾月薇这才柔声道:“淑妃娘娘过誉了。既然娘娘有雅兴,那月薇便献丑了。”
说着,便有宫人抬上一架古琴。
顾月薇净手焚香,指尖拨动琴弦,果然琴音淙淙,如松风拂面,清雅绝伦。
一曲终了,满座皆赞,太子更是目露激赏,亲自递上一杯热茶。
顾月薇接过,小口啜饮,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神色平淡的顾绯霜,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得意。
她放下茶盏,用手帕掩唇轻咳两声,声音越发娇弱。
“月薇拙技,贻笑大方了。
其实我的二妹妹也是很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不如借此良机让大家开开眼界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一静。
谁不知道顾绯霜从前一直待在乡下,哪里会什么琴棋书画?
顾月薇这话,分明是故意给她难堪。
魏昭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见顾绯霜抬了抬眼,看向顾月薇,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琴棋书画,我确实不通。”
席间隐隐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看向顾绯霜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
顾月薇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