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花顺势坐了下来,把塑料袋里捂着的早餐一样样拆开。
“快趁热吃,买的你爱吃的五谷豆浆,糖放得多。”她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曲柠按住她从不得闲的双手,很认真地直视她的眼睛,“曲大壮不会回来了。”
陈桂花的动作钉在原地,手指沾上油污,开始慌乱地找纸巾。嘴里开始说胡话,“前两天我还梦见他了,说在外地干活,要我打两千块生活费过去。”
“他不会再回来了。”曲柠抓住她的手腕,强迫她看向自己,“我收到消息,他欠赌场高利贷上百万。以后不会再回来,你就当他死了。”
陈桂花的嘴唇抖起来,眼泪砸在袖口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她活了大半辈子,被那个男人打了二十多年,真听到他不会回来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解脱,是茫然。“那、那以后咋办啊?我这摊子还要开,你还要上学……”
“摊子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停。”曲柠把另一份印着不动产登记中心公章的文件推到她面前,“市中心淮海路的二手房,两室一厅,朝南带阳台,下星期让人清扫完就能住。”
陈桂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手在纸巾上反复蹭,“不行不行,那地方得多少钱啊!我住惯了老房子,街坊邻居都熟,去了高楼我连电梯都不会按,还有炒粉摊……”
“说穿了,你不是舍不得摊子,是怕变。”曲柠捏住她手腕的力道一点点加重。“你怕去了新地方没人认识你,怕学不会智能机付款,怕离开这个待了二十多年的巷子,就成了没用的人。”
陈桂花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反驳的话。
她确实怕。
以前曲大壮在家的时候,她连喜欢唱的黄梅调都不敢大声哼,只有收摊到后半夜,巷子里没人了,才敢边走边哼两句《天仙配》。
这巷子是她的壳,哪怕壳里漏风漏雨,还有个打她的男人,她也不敢往外走。
她知道自己可悲,可是作为一个身无长物的女人,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恶性循环。
炒粉,证明她有价值;曲大壮,证明她有家庭;哪怕是被家暴,她也要咬牙忍下来。因为只要死不去,生活就得过。
她不怕过苦日子,她怕改变。
“新小区的文化站有黄梅戏班,每周三周五开课,老师是省剧团退下来的,我已经给你报了名。”曲柠指尖点了点文件最后一页附的社区活动表,
“每个月我给你打两万块,你要是还想卖炒粉,就在小区门口租个固定摊位,不用躲城管,不用扛着箱子跑。要是不想干,就去跟戏班的人唱唱戏,逛逛街,怎么都行。”
陈桂花的目光落在那张活动表上,指尖抖得更厉害了。
她一个满身油污味的中老年妇女,哪会什么黄梅戏?就是听得多了,偶尔哼两句,还不敢让人听见,怕被笑话。
她去年在菜市场门口见过戏班的人演出,穿的戏服绣着金线,水袖甩起来比云还软……
总的来说,她不配。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那套戏服,锅铲是她唯一拿得动的东西。
“我、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学什么唱戏……”
“妈,我报的是初级班,还是小班教学,所有人都不会,你不是被孤立的那个。”
曲柠握住她的手,指节碰到她粗糙的掌心,语气变重,
“我恨这套房子。恨墙缝里的霉味,恨每次曲大壮踹门的声音,恨木板门底下的那个洞,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里一步。”
“你要是愿意留,我每个月钱照打,逢年过节我也来看你。你要是愿意搬,下星期我会再搬家公司过来。怎么选,我都不拦你。”
话说完,她就靠回塑料板凳上,戳破豆浆盒的封口,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原来,她也变了。
以前喝不上的东西,现在她也学了顾闻那套鼻孔看人的绝技,开始嫌弃了。
“妈,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但前前后后,我打给你的钱有一百多万了,你还是卖着十块钱的炒粉,吃着三块钱一斤的咸菜。如果你不懂得怎么爱自己,我在后面怎么推都没用。”
曲柠说完那句话,也没催,就坐在塑料板凳上看着陈桂花,等她哭够。
半辈子的惯性像枷锁套在她身上,哪是说挣脱就挣脱的。
巷口卖菜的张婶路过,扒着门框喊她下午一起去批发青菜,陈桂花下意识就要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今天我先不去了。”
“我想想。”陈桂花吸了吸鼻子,不敢看女儿,“让妈再想想。”
曲柠点头。她从来不是会拉着人往前走的性格。
人要自己想站起来,别人伸手才有用,不然拽得再狠,对方也会往地上坐。
她站起身,往小隔间走。
门板后传出来的动静不小,左为燃压低的声音先传出来:“快走,她来了!”
“别挤!”是顾闻的声音,带着点憋闷的火气,“我腿都伸不开。”
曲柠没敲门。门板是往里开的,她抬手直接往里推。
叠在门口的两个人失去支撑,直直往地上栽。左为燃在上,顾闻在下,后背结结实实砸在硬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顾闻的脸瞬间黑透。
他刚要爬起来,左为燃还故意在他腰上踩了一脚,“顾少爷的腰比地板脚感好。”
“你是不是想死……”顾闻起身就要动手,视线扫到站在门口的曲柠,硬生生把脏话咽回去,“看什么?再看放他咬你!”
这事左为燃很熟,很向往,难得地没有反讽,甚至还想附和。
“洗漱。”曲柠有些无语,抬抬下巴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吃饭,然后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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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程嘉禾抱着文件夹进了教室。
胡桃木讲台上摊开申报单,她指尖叩了叩封面,“课题申报最后一天,按组上来交。”
陈栩坐在第二排,指尖把申报单的边角揉得发皱。
纸上印的课题名和林月璃组报的一字不差——人工智能医疗赛道上市企业财务健康度评估。
上周曲柠把这个选题拍在他桌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柠姐,你认真的?”陈栩头都大了,“林月璃她爸半年前投了三个亿做AI医疗,她手里有全行业最核心的运营数据,我们拿公开财报跟她比,相当于光着膀子跟人拿刀的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