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衙门。
一名校尉快步走进大堂，单手拎着陈瑛的脑袋来复命。
“指挥使大人，罪臣陈瑛已于太平门外伏法，首级在此，请大人验看！”
纪纲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上。
不久前还在叫唤的陈瑛，如今却安安静静的不肯吱声，倒人不习惯了。
纪纲盯着看了片刻， 胸口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陈瑛死透了，自己与他之间的那点私下盟约，自然也就彻底断了。
至于那富得流油的万达商会……纪纲如今连想都不敢再想。
银子虽好，也得有命花才行。
纪纲本就是趋利避害的性子，当初陈瑛许他万达商会，他自然动心愿意听听。
如今大势已去，便恨不得立刻撇得干干净净。
“将首级收好，依例复命。”纪纲摆了摆手。
校尉领命退下。
纪纲起身整了整官袍，神色重新变得冷肃。
陈瑛虽死，可差事还没办完。
皇帝还有一道籍没家产的旨意！
这可是锦衣卫的老本行。
纪纲对此熟得不能再熟。
只是这一回，他半点不敢生出私吞财货的心思。
毕竟陈瑛的案子牵扯着应国公。
这个时候还是老老实实替皇帝办差最为稳妥。
于是，纪纲亲自点齐人马，带着锦衣卫直奔陈瑛府邸。
……
陈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左都御史府，如今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大门外锦衣卫列队而立。
府中上下，哭声四起。
陈瑛在世时，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监察百官，权势煊赫。
寻常官员登门拜访，连看到陈府门房都得陪着笑脸。
可如今，主人刚刚伏法，锦衣卫便奉旨上门抄家。
那扇昔日让无数官员望而生畏的大门，终究还是没能挡住锦衣卫的脚步。
纪纲一声令下：“奉旨籍没陈瑛家产！所有人等，不得擅离！”
锦衣卫鱼贯而入，封库房，查田契，清点财物，登记奴仆。
一箱箱财物被搬出来，一册册账簿被翻开，陈府积攒多年的家业顷刻间便成了官家的东西。
不过，陈瑛虽被处死，但并未被朱棣下旨族诛。
按《大明律》，大臣犯“奸邪、诬告重臣”之罪，若非谋逆，不族诛。
只有谋反大逆，才夷其族。
陈瑛该死，若连他的儿孙都尽数诛戮，朝野难免生出议论。
堂堂左都御史不过是弹劾了应国公，结果不仅自己被杀，连满门都遭屠戮。
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怀疑，皇帝为了庇护林川竟不惜杀尽言官一家？
那可就损了圣德。
朱棣虽杀伐果断，却也不是不顾名声的人。
所以陈瑛的家属不至于掉脑袋，可受的惩处，跟死也差不了多少。
陈瑛几个成年儿子尽数被流放，发往云南、广西烟瘴之地充军，终身不得还乡，遇赦不宥。
这意味着，除非皇帝另有恩旨，否则他们这一辈子都别想再回京城。
至于陈瑛的正妻、妾室，则一并没入浣衣局入官为奴。
尚未出嫁的女儿，随母一并没入浣衣局。
已经出嫁的女儿不予连坐，出嫁女归夫家，只是夫家也免不了受些牵连，不得再任京职，三年之内不得升迁。
至于陈瑛的兄弟、侄子等旁支族人，虽不至于处死，却也尽数革除功名罢免官职，勒令返回原籍滁州严加管束，不许私自来京，不许结交京中官员。
若敢妄议朝政，或私自上书鸣冤，立刻拿问！
这一番处置下来，陈家虽未被满门抄斩，却也算是彻底完了。
昔日的官宦之家，一朝跌入泥潭。
更讽刺的是，这些处置手段是陈瑛当年清算建文旧臣时提出来的。
将罪臣送进大狱，产抄没，妻女入官，儿孙流放，一套章程走下来就能让一个家族再无翻身之日。
那时候的陈瑛可最喜欢干这种事了。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这套章程竟原封不动地落到了自己妻儿身上！
若陈瑛泉下有知，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纪纲站在陈府大堂，听着院中此起彼伏的哭声，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这种小场面他见得多了。
今日是陈家，明日又不知轮到谁家。
锦衣卫吃的便是这碗饭。
待抄家完毕，所有财物登记造册，纪纲又亲自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带队离开。
只是他并未立即返回锦衣卫衙门，而是趁着傍晚吩咐备马径直往应国公府去了。
……
应国公府。
林川正在考较儿子林镇的兵法推演。
得知陈瑛伏法的消息，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对林川而言，这场风波既然已经结束，陈瑛便算是彻底翻篇了。
一个死人，没必要再花太多心思。
倒是纪纲突然登门，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不多时，纪纲被领进前厅。
一见林川便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下官拜见林公！”
“免礼。”
林川头也没抬问道：“陈瑛的事办妥了？”
“回林公，已经办妥。”
纪纲连忙答道：“陈瑛已于太平门外伏法，府中家产亦已奉旨籍没，田宅、金银、奴仆，俱已登记造册。”
林川淡淡点头：“嗯。”
纪纲见他神色平静，心里反倒愈发没底。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林川一眼，试探着开口：“林公，陈瑛的妻女都已拿获，尚有一个未成年的幼子……”
“依旧例，罪臣妻女可没入浣衣局，亦可配与功臣之家为婢，那幼子也可罚入功臣府为奴。”
“不知林公可有意将她们留在府上充作家奴婢女使唤？”
林川抬头看了纪纲一眼：“留在本公府上？”
“正是。”
纪纲忙陪笑道：“那陈瑛胆敢冒犯林公，如今伏法也是罪有应得，他的家眷若能在林公府上听用，王侯也好慢慢折磨......”
林川打断了他：“按制处置便是，妻女送入浣衣局，幼子送往凤阳高墙旁罪童安置之所。”
他向来讲究祸不及妻儿。
自己与陈瑛斗的是朝堂权势，没必要把那些妇孺也拖进来羞辱一番。
而且仇人的妻儿放在身边，也不安全。
况且，真将陈瑛的妻女留在府上，外头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
说不准明日便有人议论：皇帝纵容应国公瓜分罪臣家眷！
这名声可不好听。
陈瑛已经死了，何必为了几个仆婢平白惹上一身骚？
按规矩办，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