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
当圣旨传到时，陈瑛还在牢房里，满心期待着朱棣能念及昔日旧功，替自己主持公道。
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若陛下肯饶过自己，往后该如何借着东宫的势再找林川报仇。
结果圣旨一到，所有念头瞬间化为乌有。
斩首！抄家！家产尽数籍没！
陈瑛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险些瘫软在地。
怎么会这样？
为何如此！
自己明明已经将当年替陛下办过的事情全部写进了奏疏。
陛下怎么非但不念旧情反倒直接下旨杀我？
这不对啊！
陈瑛脑海里一片混乱。
直到此刻他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要知道，就在几日前自己还在朝会上慷慨陈词罗列林川四大罪状。
那时候是何等意气风发？
背后有东宫撑腰，暗中又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达成了盟约，连陛下都准了林川停印待勘。
怎么看都是一片大好形势！
陈瑛甚至已经开始畅想，等林川倒台之后，自己该如何重新执掌都察院，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结果林川连一根汗毛都没伤着，倒是自己这个左都御史，先被三法司收押，又被送进诏狱。
如今更是落得个斩首抄家的下场！
到底怎么回事？
陈瑛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
脑海中往日种种开始一幕幕浮现。
从东宫主动拉拢开始，到自己弹劾林川四大罪状，再到三法司会审，自己被收押。
最后林川亲自来到诏狱，嘲讽一番，还让纪纲替自己递奏疏。
想到这里，陈瑛猛地一震。
林川明知道那封奏疏是在弹劾他的，为何非但不阻止反倒还催着纪纲送进宫去？
当时自己还觉得奇怪，林川怎么如此大度？竟然主动让人将弹劾自己的奏疏呈给皇帝？
如今想来……
大度个屁！
那分明是在给自己挖坑！
而自己竟还傻乎乎地跳了进去！
陈瑛越想越绝望。
自己上当了！
林川那日来诏狱根本不只是为了羞辱自己！
他是故意提起当年的屈辱激怒自己，让自己失去理智，将所有怨气不满全部写进了奏疏。
甚至还拿当年清算建文旧臣的事，反复强调自己乃是奉旨行事！
难怪陛下看完奏疏便直接下旨斩首！
陈瑛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林川之间究竟差了多远。
过去十多年，自己一直觉得自己之所以被林川压制，不过是因为林川更得圣眷。
后来有了东宫撑腰，自己便以为终于有了翻身的机会。
可如今看来……自己错得离谱！
林川甚至都没有亲自出面弹劾，只是让底下的人查案。
再亲自到诏狱走了一趟随口说了几句话，便将自己一步步送上了绝路！
这哪里是什么势均力敌的政治较量？
分明是将自己这个左都御史，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陈瑛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林川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人物，甚至连跟他正面较量的资格都未必有。
从头到尾自己不过是林川眼里的一条狗，还是一条长着狗脑子的蠢狗！
想到这里，陈瑛心中的恨意终于渐渐被恐惧取代。
他不想死！还没活够！
家里还有妻妾，还有儿孙。
这些年来攒下的金银田宅，自己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享受。
如今一纸圣旨便要将这一切统统夺走，即斩于市，籍没家产！
陈瑛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半晌之后忽然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浮现出一丝希望。
如今能够救自己的，恐怕只有林川了！
既然这场风波是林川一手推动的，那只要林川肯开口自己未必就没有一线生机！
毕竟陛下如此信重林川，只要他愿意替自己说一句话……
想到这里，陈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对外面的锦衣卫说自己要见纪纲。
不多时，纪纲来了。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背着手缓步走到牢门前，看见陈瑛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暗暗摇头。
说起来，纪纲也有些后怕。
当初陈瑛找自己结盟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而且陈瑛信誓旦旦地说，有东宫撑腰至少七成把握。
自己若肯入伙，便有九成胜算！
结果呢？
九成？
纪纲现在觉得，这厮唯一算得准的大概就是自己九成九要被砍头！
幸亏自己留了个心眼！只是口头答应没急着动手。
否则恐怕连自己也要被拖下水！
纪纲想到这里，心中便愈发厌恶陈瑛。
这老东西，差点害死自己！
谁知还没等他开口，陈瑛便已经扑了上来，一把抓住纪纲的衣袖。
“你我相交多年，求你救我一命！”
纪纲眉头一皱：“陈瑛，你这是做什么？”
陈瑛却已经顾不上什么左都御史的体面，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你不是应国公的义子么？求你替我向林公求求情，就说下官错了，再也不敢与他作对了！”
“只要林公肯饶我一命，往后便是做牛做马，我也绝无怨言！”
说到最后，陈瑛竟险些跪了下来：“我错了......求你去见见林公！求他饶我一命啊！”
纪纲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反倒越看越觉得恼火。
现在知道错了？
当初来拉拢自己的时候，这老东西是何等意气风发？
口口声声说林川失了圣眷，又说东宫已经出手，陛下也在打压应国公。
还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双方联手定能一举扳倒林川！
现在怎么怂的这么彻底？
若不是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如今怕是连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都保不住！
想到这里，纪纲越发气愤。
尤其是陈瑛还抓着自己的衣袖，哭着让自己去向林川求情。
这不是存心害自己么？
老子又不是傻子！
如今陛下圣旨已下，你死罪已定，这时候让老子跑去应国公府替你说情？
若林公问一句：你纪纲与陈瑛是什么交情，竟值得替他求命？
自己该怎么答？
难不成告诉林川，当初陈瑛许诺过，只要我们将你扳倒就把万达商会送给自己？
那不是自己找死么！
纪纲越想越怒，一脚狠狠踹在陈瑛身上！
“滚开！”
陈瑛猝不及防，被踹得翻倒在地，疼得闷哼一声。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纪……纪指挥使？”
纪纲已然彻底翻脸，居高临下冷冷看着陈瑛：“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招惹林公！如今落到这般地步还有脸来求本官？狗一样的东西！”
陈瑛被骂得脸色惨白。
自己这些年来引以为傲的权势、人脉、交情，到了真正生死攸关的时候，竟然一件都靠不住！
如今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到了这个时候，纪纲已经不可能再替自己出头了。
别说纪纲，恐怕连东宫都恨不得立刻与自己划清界限。
毕竟圣旨已下，谁还愿意沾上这份麻烦？
陈瑛心中绝望到了极点，可他依旧不死心。
“纪指挥使……求你……再替我说一句话……”
纪纲懒得再看他，冷冷一甩衣袖：“来人！将陈瑛锁了戴上重枷，奉旨押往太平门外行刑！”
“是！”
几名锦衣卫一拥而上，将陈瑛从地上架了起来。
沉重的木枷重新套上脖颈，铁链锁住手脚。
陈瑛脸色瞬间惨白。
“不！纪指挥使！求求你让我再见应国公一面！我愿意像当年那般跪下认错！”
可惜，纪纲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摆手：“带走！赶紧砍了！”
锦衣卫连拖带拽，像拖死狗一样将陈瑛一路拖往太平门去。
太平门外，天色阴沉。
锦衣卫杀人从不讲究形式，将陈瑛拖到刑场后，不等陈瑛交代两句，便直接砍了脑袋。
整个过程干净利索，快的让人难以反应。
就连路过准备看热闹的刑部官员，刚准备找个好位置，结果一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