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身上那些他留下的痕迹,就像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印记,像一根只有他能感知的线,
从她身上连到他身上,穿过所有的墙壁和距离,穿过所有的黑暗和沉默。
她不会跟任何人走的。
她在等他。
等他出来。
等他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阳光下,走到她面前,说一句:
姐姐,我在这里。
但他的脚动不了。
他的身体动不了。
他的心也动不了。
他被困在黑暗里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想出去,还是不敢出去。
他怕出去之后发现,她脖子上那道痕迹已经被那些见鬼的哥哥们覆盖了!
他怕出去之后发现,她早就忘了他还在这里。
他怕出去之后发现,她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他。
所以他蜷缩在黑暗中,听着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听着他们说话,听着他们打赌,听着他们决定她的去留。
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时刻。
【小狗!他们要把姐姐当赌注了!你还不出来!】
【他在听,他什么都听到了,但他不出来,因为他怕。】
【小狗坚信姐姐在等他,但他不敢出去确认。因为他怕自己猜错了……】
【他把自己困在黑暗里五年,不是出不来,是不敢出来。外面的世界太大了,他怕找不到她。】
【黑暗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他和她的画像。】
【他宁愿待在黑暗里,和画像待在一起,也不愿意出去面对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江雾,你出来,不要再做一只呆呆的小笨狗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得这片沙滩都金灿灿的。
黎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从花园回来了,手里还捧着那盒草莓,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她推开会客厅的门,看到四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里面。
周肆靠在窗框上,陆行舟坐在沙发上,陆燃把腿架在茶几上,郭译凌坐在单人椅里,背挺得笔直像在开常委会。
黎若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然后停在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上。
“你们……在开会?”
周肆猛地一下起身,站直了身体,一双痴缠的目光只是直勾勾的望着她:
“黎……黎若。”
“郭学长!好久不见呀!”
黎若朝他笑眯眯的打招呼,依旧是那副清纯的模样。
“郭学长?”
“郭……学长?”
黎若叫了半天他都没应,她心里开始犯嘀咕。
难道……他现在不喜欢这个称呼了?
“咳咳……郭校长!”
郭译凌如梦中惊醒那般,猛地回过神来:“你……你是在叫我吗?”
她是活的。
真的活人。
她没死……她还活着……
郭译凌眼眶一下子就泛红了。
“若若,若若……”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挪动步子。
生怕哪一个动作惊扰到眼前的这一切美好,就又像之前做梦那样,一醒来,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郭校长,你……你为什么站那么直?”
黎若看他站在那,像在军姿一样笔直,不禁有些好奇和疑惑。
现在连圣利亚的校长都对自己这么严苛了吗?
那……学院约束学生的规章制度,得变态到各种地步?
郭译凌愣了一下,这才警觉过来,然后慢慢放松了肩膀,但没有坐下。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学生。
黎若又看了看陆行舟。
陆行舟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姿态优雅得像在自家客厅里喝下午茶。
但他手里的杂志是倒着的。
黎若又看了看陆燃。
陆燃把腿架在茶几上,脚上的纱布白得发亮,但他坐得很端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的小孩。
周肆则是靠在窗边,一边玩手上那把折叠刀,从一个暴躁黑帮头子秒变成了一个忧郁黑帮头子。
黎若又将目光看向郭译凌。
他终于坐下了。
坐的背挺直,手放好,目视前方,标准的军人坐姿。
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又蹭,蹭得那块布料都湿了。
黎若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空盒子放在茶几上。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四个人同时开口:“没有。”
然后同时闭嘴。
然后同时看向别处。
黎若看着他们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行吧。”她说,“你们不说,我也不问。”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今天中午我们自己做顿饭吃吧。八个人。”
周肆愣了一下:“八个人?哪来的八个人?”
黎若没有回答。
她只是歪了歪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室紧闭的门。
“江雾小狗狗,不许再藏了,该出来喽!”
会客厅里瞬间就安静了。
在场的五个疯批似乎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
咚、
咚、
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
每人都像一根紧绷的弦,他们顺着黎若的目光死死盯向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若以为他不会出来了。
然后,门把手转动了。
轻轻慢慢的,像怕惊动什么。
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门缝里挤进去,照亮了里面的一小片黑暗。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只手在门缝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门推开了。
江雾趴在门口。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慢慢挪动脚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光着一双脏脏的脚。
头发比五年前长了很多,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一圈深深的青黑。
他瘦了很多。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瘦得锁骨像两把刀,瘦得手腕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突出来,像一排琴键。
但他的眼睛没变。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走廊的阴影里很明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他看着黎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抹风轻云淡的笑意,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
他嘴角一点一点地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单纯得不像话的笑。
像一个小孩子终于等到了放学,
像一条流浪狗终于等到了喂食的人: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