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的消息在某天的凌晨弹进了陆然的手机。
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然当时已经睡了，被振动吵醒之后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陆总你那边方便接电话吗"，第二行是"倭国这边出了一件事，我建议你醒着看"。
陆然靠在床头拨了语音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江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特有的沙哑，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今天倭国几个社交媒体平台上同时出现了大量道歉帖。发帖人大部分是匿名账号，但也有一些是实名认证的用户，年龄段跨度很大，有在校学生，有上班族，还有几个年纪偏大的。内容基本都是类似的——承认自己之前对那段历史的了解过于片面，说在接触了游戏和相关资料之后改变了看法，向龙国人民表达歉意。"
陆然没有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江枫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我刚才算了一下，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我看到的道歉帖总数已经快接近四位数了。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加，新帖出现的频率在加快而不是在减慢。而且这些帖子不只是发在游戏论坛上了，正在往更大的平台扩散。有些帖子的转发量和评论量已经超过了正常游戏讨论帖的范畴，说明关注这件事的不只是玩家群体了，有更广泛的人群在参与讨论。"
"你确定那些帖子不是反串的？"陆然问了一句。
"大部分应该不是。我让人随机抽了几条帖子查了发帖人的账号历史，账号注册时间都超过一年以上，之前的发言记录也正常。那些帖子措辞风格各不相同，有写得很长的，有只写几句话的，明显是不同的人在独立发布。而且发帖人之间没有统一的话术和关键词，如果是组织起来的舆论操作不太可能这么分散。"
陆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打开了床头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等适应之后他问了一句:"那倭国那边的论坛管理员还在删帖吗？"
"删。但现在的删帖速度跟不上发帖速度了。我刚才刷到一条，发了不到十分钟就删了，但删帖的同时又有三条新帖冒了出来。而且有些帖子在删之前已经被截图转发到其他平台了，删了原帖也阻止不了内容继续传播。"
陆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电话里说:"你继续盯着，有新的动向随时同步。如果那些帖子开始被主流媒体注意到，第一时间告诉我。"
江枫应了一声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陆然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汽笛声，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帖子。
翻墙、下载、打游戏、查资料、发帖道歉——这个链条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那些倭国人的态度变化，不是被说服的，是自己走到那一步的。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之后打开电脑，江枫那边又发来了一条更新，内容比凌晨更完整:"从昨晚到现在累计新增道歉帖超过两千条，覆盖了倭国三个主要的社交平台和两个中型论坛，话题热度已经进入了各自平台的趋势榜单。不是特别靠前的位置，但确实在榜单上出现了。"
陆然看完那条消息之后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电脑屏幕上的页面关掉，把今天的日程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紧急的事需要处理，然后给周明哲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早上的例会推迟到十点半，你先帮我做一件事——盯一下龙国这边的官方媒体有没有开始报道倭国那边的情况。"
周明哲回了一个"好"字。
到了上午十点左右，陈默那边先传了消息过来。他在微信上发了一条链接，附了一句话:"你肯定已经知道了。"
陆然点开那条链接，是龙国一家主流媒体网站上的文章。
标题写的是“倭国民间兴起历史反思潮，大量网民公开向龙国表达歉意”。文章篇幅不长，大体上引用了倭国几个社交媒体平台上的数据，附了几条道歉帖的翻译摘录，还提到了那位学者的短文，最后一段的措辞比较克制，大意是“这种自发的历史反思值得关注，是民间交流的一个积极信号”。
陆然把那篇文章从头看到尾。
文章的用词比他想象的要谨慎，没有过度渲染，也没有煽情的表述，基本上就是把事实摆出来，读者自己判断。
评论区倒是比正文热闹得多，有人在留言区讨论那几款游戏，有人在讨论教材问题，还有人干脆贴了游戏里那些老照片的截图，说“希望更多人看到这些”。
上午十点半例会开始的时候，陆然走进会议室，发现已经有好几个人到了。
周明哲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那篇文章的页面。
陈默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捧着。
赵一鸣难得来得早，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刷什么内容。
陆然坐下来之后先开口了:"该看到的应该都已经看到了。现在的情况是倭国那边出现了大量自发的反思和道歉帖，这个话题已经出了游戏圈，正在往更广泛的舆论层面扩散。龙国的官方媒体已经开始关注这件事了，措辞偏谨慎，但已经覆盖到了。"
"还有一个变化。“陈默放下茶杯，”我刚才收到消息，倭国那边有两家主流媒体在今天上午发了短讯，内容都是引用社交媒体上的趋势话题，没有下任何结论，只是报了个现象，说‘部分网民正在讨论历史认知相关议题’。这种程度的报道放在以前是不会出现的，他们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这说明这个话题的体量已经大到了无法被完全忽视的程度。"
"那龙国外交那边有什么动作吗？"陆然问。
周明哲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些，让陆然能看到屏幕上的页面:"我上午一直在刷外交部官网和官方社交媒体账号。目前还没有正式发文，但驻倭国大使馆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在几个小时前转发了一篇关于中日民间文化交流的旧文章，没有直接提到这件事，但这个时间点转这个内容，意思应该是已经知道了。"
上午十一点左右陆然正在办公室里处理邮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来自赵主任的微信消息，内容不长:"陆总，你那边做的东西我看到了。方向很好。上边注意到了，后续如果有需要配合的地方，随时联系。"消息末尾加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陆然看着那条消息停了一下。
他之前跟赵主任打过几次交道，对方说话向来克制，能在非正式场合说出"方向很好"四个字已经是他这个级别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先把手头那封邮件回完，然后才回了一句“谢谢赵主任，有需要我会联系您”。
下午两点多龙国外交部官网和官方社交媒体账号同步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回应。
全文不到两百字，措辞非常克制。
内容先是注意到了近期倭国部分民众在社交媒体上表达的历史反思，对此表示肯定。
后面加了一句欢迎倭国民众在适当的时候来龙国交流访问，亲眼看看龙国的发展变化。
结尾是一句简洁的关于中日友好的期待。
整篇回应没有提到游戏，没有提到道歉帖，通篇都在用"历史反思""民间交流"这类表述。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指向的是什么。
这篇回应发出之后很快就被几大媒体转载了，评论区里的讨论热度持续走高，有人在里面提到游戏的名字，有人专门截图了那段关于欢迎来龙国的话。
陆然在办公室里看完那篇回应的全文之后关上页面，拿起手机给江枫发了一条消息:"龙国外交那边发了正式回应。你那边如果有需要，可以把这篇回应的链接转给那些发帖的倭国玩家看看。"
江枫很快回了一句:"已经有人在论坛里贴了。那条帖子底下有倭国玩家回'谢谢'，也有说'有机会一定去'的。还有人说'希望有一天能跟龙国玩家一起打游戏'。"
陆然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想起来一件事——几周前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决定做一款不赚钱的游戏时，他想到的最远的结果是让更多人在玩完之后自己去查资料。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龙国玩家在论坛上自发地向那些道歉的倭国玩家回了一句"知错就好"，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那条回复被点了很多赞，之后又有几条类似风格的回复陆续出现，内容都是欢迎和鼓励的态度，没有什么得理不饶人的话。
这种氛围让更多的倭国玩家开始回帖，有人会在回复时带一句龙国玩家能听得懂的简单中文，虽然发音还不标准，但那份心意已经传达到了。
陆然甚至没想到，这个游戏，最后竟然成了龙倭两国，一个精神传递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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