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枝带着火气回家,赵有粮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问了句。
“你今天不是说去医院吗?药开了没?”
张桂枝靠在沙发背上,“开药?开什么药!人家医院压根就不给开!”
赵有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往她那边侧了侧身:“怎么不给开?没药了?”
张桂枝声音立马拔高,“人家说了,什么'一人一病一方'!我挂的是外科的号,就只能开外科的药,其他的都不给开!”
说到这里,语气激动得用手拍着茶几,“我今天拿的是你的公费证,结果人家说公费证只能本人用,性别对不上,也不给开!
你说说,现在这些医院心怎么这么黑?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明天我就去市卫生局投诉,我要上访!”
赵有粮靠在沙发背上,一时没有接话。
他这几天看报纸,也看到了市里医疗改革的报道,但他之前以为就是抓几个典型,整顿一下风气,后面该怎么还是怎么。
没想到,现在居然连自家人都开不了药了。
每年用公费医疗证给全家人开药,可省了不少钱。
他马上要退休了,家里的收入本来就要减少,要是连这点"便利"都没了,日子确实紧巴不少。
他侧头看了一眼还在气头上的张桂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去卫生局上访这事儿,你不能去。”
张桂枝立刻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不服,“为什么不能去?医院就是想赚黑心钱!我去投诉他们,天经地义!”
赵有粮没有急着反驳,反而是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卫生局现在是谁主管的吗?”
张桂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问这个,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谁啊?”
“之前江北县的杨县长。我能从县里调到市里来,可是人家搭的线。
现在人家正在改革医疗,我不说支持,但也不能明晃晃的去扯后腿。
要不然,别人怎么看我?别人会说,你赵有粮靠人家调上来的,现在人家干正事,你去给人添乱?还是说我忘恩负义?”
桂枝听完,脸上的愤愤不平微微收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带着一丝不甘。
“那就这么算了?你这公费证以前每年可是给咱们家省了不少钱。你舍得?”
赵有粮语气平缓,“舍不得。但这头咱们不能出,更不能出面。
这事不止咱们家急,那些退休了的老干部,也一样急。”
市政府办公室,杨丽华正翻看着关于基层卫生站设备更新的报告,旁边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江中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杨市长,今天卫生局来了二十几位退休老干部。”
杨丽华放下手中的笔,“都是因为这次医疗改革来上访的吧。”
江中友在那头应了一声:“对,我已经安排公医办和卫生局的人先接待了。他们情绪还算稳定,但诉求很一致,'以前能开的药现在不能开了'。”
杨丽华靠在椅背上,“先整理好他们的诉求,安抚工作一定要做好。我下午过来。”
江中友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他犹豫了一秒才开口,“杨市长,你这身体……”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预产期就在眼前了,要不改天再说?
“没这么快。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之后,她顺势站起身来,绕着办公室走了小半圈。
只有解决了这次上访的问题,这次医疗改革才算是可以正式大步推进了。
下午,杨丽华提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唐文松的声音。
“丽华同志,你这是去干嘛?”
杨丽华转过身,看到唐文松正从办公室门口走出来,应该是准备去参加会议。
“市长,我去一趟卫生局。不少老同志对这次医疗改革有疑问,我去看看。”
唐文松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下,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记得你这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可别乱跑。生孩子是大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他连他自己媳妇怀孕生孩子都没这么关心,但对这位杨市长整个孕期的情况可是非常清楚,没办法这也是工作需要。
他这个做领导的,可不得多关心下属的身体吗,特别还是这样特殊情况。
杨丽华摆了摆手,“市长放心,就是去宣讲宣讲,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再说就是卫生局,几步路的事,用不着我跑多远。”
说着,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市长,我先走了,卫生局那边还等着呢。”
卫生局的接待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二三十名头发花白的老干部,他们大多是市直机关退休下来的副处级、科级干部。
杨丽华一走进接待室,还没在椅子上坐下来,就已经有人站起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老同志率先开口。
“杨市长,你可算来了!市里改革医疗,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是反对,但不能让我们吃不起药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另一个穿着蓝布外套的老同志也站起来。
“对!我们干了一辈子的革命,老了身上一身病!以前每月都能拿的药,现在要自己掏钱?我们那点退休金,够买几瓶药的?”
“就是!”坐在角落的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女同志也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满。
“以前省里什么文件都想着我们老同志,现在倒好,改革改到我们头上来了,连个过渡期都没有,说停就停。
杨市长,你推的这改革,是不是忘了我们这群老家伙的死活了?”
杨丽华站在长桌前,等最后一位老同志的声音落下,接待室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老领导、老同志,今天大家来到这里,我知道大家心里的顾虑和委屈。我今天过来,专门就是为了解决大家的难处。
大家心里慌,怕以后看病吃药贵了,怕常年调理的药不给报了,怕咱们这些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到头来反而被改革落了后,这是最实在的顾虑,我心里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