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声凄厉的枪响在山谷间轰然炸开。
二楼窗口处。
江海整个上半身猛地往后一仰。
随即重重地砸落在地,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一缕淡淡的青烟,顺着破败的窗框袅袅升起,很快便被山风吹散。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孤鹰岭片场。
跟组拍摄了这么多个日夜。
在场的上百号工作人员
哪怕是平时只负责搬运器材的场务。
对整部戏的剧本和人物走向也早就滚瓜烂熟了。
他们亲眼看着江海把祁同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缉毒英雄,演到汉东大学操场上屈辱的一跪。
又看着他一步步滑向权力的深渊。
变得贪婪、跋扈、不择手段。
直到今天。
看着他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孤狼,逃回最初中了三枪的孤鹰岭,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几个月朝夕相处的拍摄,早让无数人不知不觉间对这个角色投入了真感情。
此刻。
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二楼窗口。
全场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是谁先吸了一下鼻子。
紧接着。
站在摄影机侧后方的年轻女场记,眼圈猛地一红。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只是呆呆地望着二楼,两行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像是会传染一般。
好几个感性的化妆师、服装助理。
甚至是平时五大三粗的年轻灯光师,此刻全都红了眼眶,默默地背过身去抹起了眼泪。
片场里。
一时间呈现出了极其复杂的众生相。
有人满心都是窒息般的同情与共情。
几个刚从影视学院毕业不久、还在剧组底层苦苦熬资历的年轻助理,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堵得发慌。
在江海刚才那声泣血的“去你妈的老天爷”里,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从大山深处拼命往上爬、却被命运一次次按在泥泞里的寒门子弟。
那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胜天半子”的悲壮与绝望,狠狠戳中了他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人恨不起,更忘不掉。
而另一边。
也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透着大快人心的释然。
几个年纪稍长、经历过风浪的老场务和老摄影师,看着二楼的窗口,神色肃穆地轻轻摇了摇头。
在他们看来。
不管祁同伟出身有多苦、最初有多冤。
从他向权力下跪、把手伸向人民利益、甚至对昔日同窗痛下杀手的那一刻起。
他就早已罪无可恕!!
如今被逼到绝路饮弹自尽,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是一个腐败分子应得的最终制裁!
足足过了半分钟。
压抑在众人心头的震撼才化作了一片低低的哗然与感叹。
“我的天……我到现在手还在抖,刚才那一下太真了,我真以为江总开真枪了……”
“最后那两行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心都碎了,祁同伟这辈子,真是又可恨又可怜啊!”
“演活了,真是彻底演活了!这绝对是我跟组这么多年,见过最震撼的杀青戏!”
“……”
监视器旁。
“他怎么能演得这么绝啊……明明是个十恶不赦的贪官,可他吞枪的那一刻,我这心口怎么就疼得跟刀割一样呢……”
特意从海南赶回来的胡锦,此刻早已泣不成声。
她手里攥着纸巾,不停地擦着眼角,整个人还沉浸在“高小琴”失去挚爱的巨大悲痛里,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这一枪响了,祁同伟死了,高育良的半条命也就跟着去了……”
“江海这小子,不是在演祁同伟,他是把自己的半条命揉碎了,硬生生把这个角色演进了龙国电视剧的历史里啊!”
一旁的张志简缓缓摘下眼镜,眼圈同样有些泛红。
这位在戏里饰演恩师高育良的老戏骨,望着监视器里定格的空窗口,长长地叹了一声。
“悲剧的最高境界,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再把人性的复杂全给剖出来。”
“你们看着吧,等咱们这部戏一播出,光是孤鹰岭这一场戏,就足以让全国的观众为祁同伟这个人物争论上整整十年!”
张峰易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敬佩。
“十年?我看二十年都打不住!”
“刚才那一声‘猴子’,再加上那两行热泪,别说小陆在底下接不住,就是换我站那儿,我也得被他震得魂飞魄散!”
吴杠狠狠一拍巴掌,眼底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绝响……这是真正的绝响啊!”
导演李鹿更是死死盯着回放画面,双手微微发颤,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而此时。
还没有收到停机指令的C机位,镜头依然忠实地对准着木屋下方的空地。
站在阳光下的陆易,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灵魂出窍。
就在刚才“砰”的一声枪响炸裂的瞬间,陆易整个人明显被吓了一大跳!
他的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瞳孔骤缩。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
当二楼窗口彻底失去江海的身影时。
陆易脸上的激昂、正气与威严,在顷刻间凝固。
他的脸上,只剩下了彻头彻尾的茫然与无措。
陆易张着嘴。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呆呆地仰望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口。
整个人像是突然迷失在荒野里的孩子,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在这一刻。
陆易彻底与“侯亮平”融为了一体。
在侯亮平的视角里。
他今天带着尚方宝剑与道德的制高点来到孤鹰岭,是为了审判罪犯,是为了让这个走入歧途的老学长在人民和法庭面前低头认罪。
他以为自己占尽了大义,胜券在握。
可是。
祁同伟用那声泣血的咆哮和决绝的一枪,狠狠地抽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我恩怨已清,陈海的命,我会还的!”
祁同伟用自己的一条命,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所有的世俗因果。
然后。
在侯亮平最引以为傲的法律审判降临之前。
他自己扣动了扳机,践行了那句狂妄到极点的誓言。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审判我!老天爷也不行!
站在空旷的山谷间。
迎着孤鹰岭刺眼的阳光。
陆易的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荒谬而又彻骨的寒意:
祁同伟死了。
可是这样一来……
这场持续了整整一生的博弈,竟然是祁同伟赢了!
他到死都没有向侯亮平低头。
没有向法律低头。
更没有向命运低头!
他用最极端、最惨烈的毁灭,保住了自己骨子里最后那一点偏执的尊严。
只留给站在地面上的侯亮平一场空洞、苍白、甚至带着几分屈辱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