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王冲的事,萧尘目光一转,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公子请讲。”
“这次随我带入京城的一百名风语楼好手,等此间事了,我们撤回北境时,不能全带走。”萧尘目光幽深,“天启城是天下权力的中心,这里的水太深,局势瞬息万变。咱们以后不能总当瞎子聋子。必须在这里留下一部分人暗中扎根,设立风语楼的京城分处。往后北境与京城之间传递消息,或是应对突发变故,这便是一把悬在他们心口的暗刀。”
他看向夜枭:“这段日子你多留心,从手底下这批兄弟里,物色一两个机灵、沉稳、能独当一面的好苗子,重点栽培。等咱们走的时候,京城这摊子谍报网,就交给他掌管。”
夜枭眼底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这般谋划的分量,当即沉声保证:“公子放心,属下定当物色出最合适的人选。”
萧尘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摆。
“行了,各自去办吧。”
他走到粗布帘子前,停了一步,头也没回。
“规矩只有一条,宁可动作慢,也绝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身后,夜枭、残影、蛛丝三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我等,愿为公子效死!”
萧尘微不可察地颔首,推开杂货铺破旧的木板门,身影没入胡同深处的夜色之中。
后屋的油灯依旧昏黄摇曳,而那三道身影,已如真正的影子般无声散去。
……
萧尘借着夜色的掩护,原路返回柳府。
当他返回卧房时,床榻上的灵儿姿势都没怎么变,依然蜷在厚实的锦被里睡得正沉。
他利落地脱了沾染寒气的夜行外衣,轻手轻脚地躺回了原位。
刚一躺下,被窝里一只温热的小手便本能地摸索着伸了过来,熟练地再次攥住了他寝衣的衣角。
攥得有些紧。
萧尘的心头软了下来,他没有抽开衣角,顺势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用另一只手将被角重新掖好,看着她熟睡中的眉眼,目光沉静而温柔。
枕边,那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在从窗缝透进来的月色下,泛着暖光。
……
翌日,天光微熹。
柳府西跨院的廊檐下结了一层薄霜。昨夜的新雪铺在青瓦上,被初升的冬日暖阳一照,映得人直晃眼。
萧尘天未亮便醒了。
他在后院那株半枯的老梅树下,迎着寒风吐纳了一个大周天,体内温热的内力渐渐归于平静。此时北煜寒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少帅,蛛丝到了。”
萧尘点了点头,目光落向院门外。
当看清来人时,萧尘的眼底都闪过一丝讶异。
眼前站着的这个身影,与昨夜在杂货铺后屋里那个透着死寂气息的女杀手,判若两人。
梳着规规矩矩的双平髻,身上穿着一件青绿色、略显粗糙的棉布裙襦。
她原本笔挺的脊背,此刻自然地微收了几分,双肩微微内扣,双手规矩地交叠在小腹前。
连那双曾经阴冷的眸子,此刻也变得清澈、懵懂,透着一丝属于乡下丫头的生涩与怯弱。
不管是谁看过去,这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低等丫鬟。
萧尘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为风语楼的王牌影子,谍报易容的手段当真了得,扮什么像什么。
蛛丝迈着细碎的步子上前,微微垂着头,自然地敛衽屈膝,对着萧尘行了一个标准的丫鬟礼。
“不错。”萧尘轻声夸赞。
此时四下无人,蛛丝依旧低着眉眼,小声接话道:“楼主以前曾为了以防万一,让属下专门去高门大户里学过半个月的伺候规矩,没想到今日正好用上了。”
“一会儿大嫂会出面,领你进内院。”萧尘语速微快,语气再次变得郑重,“灵儿的安全,从此刻起交给你了。”
“是,公子。”
片刻后,柳含烟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从内院方向走来。
她那双锐利的凤眸,第一时间在蛛丝身上扫过。
以她宗师境高手的眼力与气机感应,竟然硬是没从这个小丫鬟身上看出半分习武之人的气血波动。这人就仿佛真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真丫鬟。
柳含烟心中暗自赞叹:三妹苏眉手底下的人,底蕴确实不浅。
此时,西院的不远处,老管家福伯正带着几个家丁,拿着扫帚清理着满院子的落雪。
瞥见有下人在场,柳含烟面上不动声色。按照萧尘今早通好的气,她神态自然,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主子做派,故意稍稍扬起声音:
“秋棠,你在路上染的风寒,可是大好了?”
蛛丝立刻会意,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满脸都是小丫鬟面对主子时的乖巧与拘谨。她微微屈膝,声音轻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愧疚:“回大少奶奶的话,奴婢的病已经痊愈了。多谢大少奶奶挂怀。”
说着,她不安地绞了绞粗糙的棉布衣角,头垂得更低了,语气里透着局促:“这段时日奴婢一直病着,没能在跟前伺候大少奶奶,耽误了主子许多事,奴婢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自责惶恐的模样,如果不是柳含烟提前知道内情的话,她此刻真觉得眼前的蛛丝就是个真的没见过任何世面的小丫鬟。
“罢了,人没事就行。”柳含烟淡淡地应了一声,丢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父亲那边找我有事,如今在自家府里,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蛛丝乖顺地应道:“是。”
柳含烟接着吩咐道:“你去伺候灵儿和红袖的起居吧。你到底是从北境跟着我们一路来的,伺候她们也会更好一点,用着顺手。不像府里那些小丫鬟,摸不清她们的脾性,有些不趁如她们的意。”
蛛丝再次恭顺地屈膝:“是,奴婢定会好好伺候九少夫人和红袖姑娘。”
柳含烟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步伐生风。走过前院时,她顺势偏头朝着正指挥几个下人扫雪的老管家唤了一声:“福伯。”
福伯闻声,赶忙嘱咐了扫雪的家丁两句,这才小跑着上前:“大小姐,您有何吩咐?”
“这丫头是我从北境带来的贴身侍女,前阵子病了。你带她去灵儿和红袖住的房间认认门,跟她们说一声,就说是我让她过去伺候的。”
“好嘞,大小姐您去忙您的,交给老奴放心就是。”福伯笑呵呵地应下,转身对着蛛丝招了招手,眼神温和,“丫头,跟我走吧。”
“劳烦福伯了。”蛛丝乖巧地行了一礼。
随后,她微缩着肩膀,迈着拘谨的小碎步,规规矩矩地跟在老管家身后,往灵儿与红袖住的房间走去。
院中传来几声越冬雀鸟的清脆啼叫,晨光洒在雪地上,一切显得宁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