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行人从柳府侧门悄然出发。
萧灵儿与红袖同乘一辆宽敞低调的青帷暖车,车厢四角挂着精致的防风小铜炉,内里铺着厚厚的兽皮软垫,暖意融融。两人靠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红袖姐,你也是头一回来天启城吧?”灵儿歪着头,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
红袖微笑着点了点头,抬起纤纤玉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挑着担子的货郎与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鲜活到了极点。
从前在北境醉仙楼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逛街”两个字根本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活着本就是一场煎熬。
“那咱们今天一起好好逛!”灵儿亲昵地拉住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连眼角的泪痣都透着生动,“我在书上看过好多天启城好玩的东西,还有好吃的糕点,今天都要亲眼瞧瞧!”
红袖嘴角微弯,没有说话,但被那双温暖手握住的指尖,轻轻回了一下力。
车外,萧尘与柳安并辔而行。
柳安穿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腰悬窄刀,腰背挺直如标枪,目光警觉地扫视两侧街巷。两人身后,五十名阎王殿精锐换了灰色短打,扮作护卫,沉默跟随。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京城的繁华扑面而来。叫卖的货郎、沿街的杂耍,与北境永远刮不完的朔风和黄沙比起来,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灵儿掀开车帘一角,左看右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忽然眼睛一亮,声音拔高了几分:“夫君!你看那个糖画的凤凰!画得好逼真、好漂亮啊!”
萧尘勒马靠近车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街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手艺人正守着热气腾腾的糖稀锅子,手中一根细竹签上下翻飞,金黄的糖稀拉出细丝,正极快地在一块石板上画出一只活灵活现、展翅欲飞的彩色糖凤。
对于从小在苦寒北境长大的灵儿来说,这种京城街头精巧鲜亮的小玩意儿,远比什么名贵首饰更具新奇的吸引力。
“想要?”
灵儿用力点了一下头,可点了两下又不好意思地缩回马车里,咬了咬红润的嘴唇,小声嘟囔起来:“可是……可是我都十九了,而且还是将军夫人……在大街上举着这个,是不是有点太不合规矩了……”
话音未落,萧尘已经翻身下马了。
他下马的瞬间,周遭五个不起眼的“挑夫”与“商贩”默契地停下了脚步,隐秘地将那卖糖画的摊位与马车隔绝开来。
萧尘大步走到糖人摊前,随手丢下一块碎银,直接将草把子上头那只最精致的糖凤凰买了下来,转身走到车旁,将糖凤顺着车窗递了进去。
“别人眼里的将军夫人要端庄守礼,但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拿规矩委屈自己的。”他嗓音温润,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想要便要,想笑便笑,在我这儿,你永远只需做萧灵儿。”
灵儿双手接过,对着冬日的阳光仔细看了又看。糖凤的尾羽在光线下透出剔透的琥珀色,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满眼欢喜得都快溢出来了:“真好看……”
红袖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一暖,嘴角也跟着扬起一抹艳羡的笑意。
萧尘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还端坐在马背上、像根木头一样目不斜视的柳安,眉头微挑。
“还傻愣着干什么?”萧尘毫不客气地踢了踢柳安的马镫,“赶紧去给红袖姐也买一个啊。”
柳安身形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可疑的红色。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九公子……这、这大庭广众的大街上……”
“去。”
萧尘一个字,命令式的干脆利落。
柳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翻身下马,步伐僵硬得像是在赴刑场。他在摊前站了半天,最终指了一只糖蝴蝶,掏钱接过来,大步走到车窗边,手臂伸得笔直:“……给你的。”
红袖愣住了。她看了一眼那只精致的糖蝴蝶,又看了一眼柳安那红到脖子根的侧脸,还有他额角因为紧张而隐隐渗出的汗珠。她没有立刻接,但低下头时,唇角那一丝明媚的弧度根本藏不住。
“哎哟,蝴蝶呀……”灵儿手里举着凤凰,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带着明显的促狭与拱火意味,“柳安哥哥,人家红袖姐可是咱们王府的大美人,你就送个这么小的蝴蝶?多小气嘛,好歹也该送个大的呀——”
“少夫人你……休要打趣柳某!”柳安硬邦邦地憋出这一句后,指着车窗还想辩解两句,嘴巴张了张,却再也蹦不出半个字了。
见红袖接过了糖蝴蝶,他如释重负般猛地转过身,悻悻地翻上马背,继续目视前方,只是这回脊背绷得比刚才还要僵硬十倍。
车里传出灵儿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红袖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跟着轻笑,两个人挤在一处,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萧尘重新跨上战马,目视前方,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提了提。
他喜欢这种鲜活的烟火气,这是在血肉横飞的北境战场上,无论如何也求不来的奢侈品。
一路悠哉上山,山道上行人不多,银装素裹的天子山倒也清净幽雅。
走到半山腰的古茶亭处,萧尘下令队伍歇脚。灵儿拉着红袖下了马车透气,两个姑娘并肩站在山道旁的一棵参天老松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京城屋脊。银白的积雪映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却壮丽非凡。
“真好看。”灵儿举着还剩一半的糖凤凰,轻声说道,呼出的白气在冬阳下缓缓散开。
红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脊上,也跟着轻声附和:“嗯。好看。”
她曾经在泥潭里挣扎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死去,永远不会有机会站在这样高的地方,自由自在地看这样远的风景。
“红袖姐。”灵儿忽然转过身,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那双纯粹的大眼睛里带着真诚得的关切,“你现在……开心吗?”
红袖怔住了。
山风吹过老松的枝丫,细碎的雪粉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淡青色的斗篷上。
她眼眶微微泛红,喉头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没让那一点湿意真的落下来。
她抿了抿唇,看着灵儿,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总是一脸严肃却会给她买糖人的柳安。
轻声说道:
“开心。前所未有的开心。”
萧尘大马金刀地坐在茶亭的石凳上,看着不远处两个姑娘的背影。阳光打在她们身上,鹅黄与淡青的斗篷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夺目。
这一刻,仿佛没有朝堂的阴谋,没有边关的杀戮,没有背负三十万大军存亡与五万忠魂血债的重压。
只有冬日暖阳,和身边在意之人的笑声。
他端着粗糙的瓷碗,目光平静如水,眼神却坚毅如山。这些万丈红尘里的烟火气,正是他豁出命也要去死守的底线。
柳安坐在他对面,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远处红袖的侧影——风吹起她淡青斗篷的一角,她正低头耐心地听灵儿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他收回目光,双手握着茶碗,沉默了足足几息时间。随后,他忽然将面前的热茶碗端起,目光直视着萧尘,极其郑重地举了举。
“九公子。”
“嗯。”
柳安看着他,没有多余的废话,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山一样:“……谢谢。”
这一声谢,不只是为了那只糖蝴蝶。
萧尘看了他一眼,没答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手臂前伸,与柳安悬在半空中的碗沿轻轻碰了一下。
“叮。”
粗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萧尘仰头,将略带苦涩的热茶一饮而尽。两个男人之间,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一杯茶,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