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启城。
久违的冬日暖阳穿透云层，给这座巍峨的帝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这两日的天启城，算是彻底热闹炸了锅。
前脚，那位镇北军少帅斩杀草原左贤王呼延豹、携三颗宗师首级入京的威风事迹，还在茶楼酒肆里被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津津乐道；后脚，金銮殿上的新风波便插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少年主帅，竟当朝一巴掌抽飞了权倾天下的大夏丞相！如今被陛下下令“留京反省”。
这两个极具冲击力的消息交织在一起，让萧尘成了全京城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街头巷尾的百姓分成了两拨：一拨人热血沸腾地拍手叫好，直夸他是一代少年英豪，意气风发；另一拨人则连连摇头，觉得这外边来的武夫终究是鲁莽愚蠢，当众得罪百官之首，纯粹是嫌命长自寻死路。
而议论的中心，此刻却安静得近乎沉寂。
萧尘天未亮便已醒来。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平躺在床上，闭目调息。
真气沿经脉运转一个大周天，沉入丹田时如深潭纳溪，浑厚绵长。
自雁门关一战与原主残魂彻底归一后，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正在发生某种蜕变。
原主以燃魂碎骨为代价灌注的全部生命力，叠加他经过强化的体魄，使得如今的他在力量、速度与反应上全面超越宗师。
而那个伴随他穿越而来的阎王战术沙盘，也在他与原主残魂融合完成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仿佛它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萧尘睁开眼，秦嵩昨日在金銮殿上那句低语浮上心头——
“带进柳府的那朵娇弱寒梅，能不能受得住暗处的风刀霜剑？”
萧尘面色如常，只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嗤。
若在一个月前，这句话或许还能让他生出几分忌惮。但此刻的他，没有半分焦虑。
入京之前，他便已亲自布下暗棋，风语楼百余名顶尖好手化整为零，以商队、散客、匠人等身份，提前一个月相继分批潜入了天启城。
那老狗以为天启城是他经营了几十年的铁桶，殊不知从萧尘踏入这座城的第一天起，暗处的棋局就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在下了。
朝堂上大义凛然的正面交锋，他萧尘能应对自如；若是秦嵩撕破脸皮，非要玩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杀勾当，他萧尘同样能陪这老匹夫玩到底。风语楼最不缺的，就是在这黑暗中收割人命的经验与手段。
不论这权倾朝野的丞相选哪条路，他都有足够的底气将其彻底碾碎。
正思忖间，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带着独属于少女的淡淡皂角香气，萦绕在鼻尖。
萧尘偏过头，看了一眼侧卧在自己身边的小丫头。
萧灵儿睡颜恬静，一只白皙的手死死攥着他寝衣的一角，即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半分。
那一瞬间，萧尘眉宇间所有的冷厉、杀机与算计，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温柔手掌轰然抹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平静与柔和。
距离雁门关成婚已过月余，但这个姑娘依旧保持着一个习惯——睡觉时一定要攥住他的衣角，仿佛怕他半夜突然消失。
他没有动，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就这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窗棂透进第一缕明媚的晨光。
“夫君……”灵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水润清澈的杏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茫然，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还没完全从梦里化开的棉花糖。
“嗯。醒了。”萧尘伸手，轻轻拨开她粘在脸颊上的一缕发丝。
灵儿揉了揉眼，骤然坐起，一头如瀑的乌发顺滑地散落肩头。
她揉着眼睛怔了一瞬，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天大的事似的，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凑近他兴奋地晃着他的胳膊：“夫君！听说城西天子山上有座观音庙，香火鼎盛，据说特别灵！我们今天去好不好嘛？”
十九岁的姑娘，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不染半点尘埃。那双灵动的杏眼里满是期待。
从小到大，她一直生活在萧家，从未踏出过雁门关半步。天启城于她而言，是只存在于书卷与传闻里的繁华之地。
“好。”萧尘微笑着答道，干脆利落。
灵儿登时眉开眼笑，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欢快雀鸟，连鞋都顾不上穿，翻身下床光着脚去衣柜里挑衣裳，嘴里还兴冲冲地念叨着那件鹅黄色的斗篷。
半个时辰后。
萧尘穿衣洗漱完毕，路过前院时碰见了正在晨练的大嫂柳含烟。
大嫂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乌发高束，英姿飒爽。她正在廊下活动着手腕，听见脚步声，一双清冷锐利的凤眸抬了起来。
萧尘主动停步，温声说道：“大嫂，灵儿想去城西天子山的观音庙，难得今日天气不错，我带她出去转转。大嫂连日操劳，不如一同去散散心？”
柳含烟手腕的动作一顿，摇了摇头，语气干脆：“我就不去了。父亲一早去了兵部，京城局势未稳，这柳府上下的防务我得亲自盯着才踏实。”
说到这，她秀气的眉心微微拢起，神色变得肃然了几分：“天启城不比北境，满城都是丞相府的眼线。秦嵩昨日刚吃了大亏，暗里定会发难。你们这趟出门，可做足了防备？”
“大嫂放心，既然敢带她出门，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萧尘语气温和地回道，“我们只是去一趟城西，并未出京城的地界。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秦嵩就算再想报复，挑这个时候当街动手也实属不智。”
他顿了顿，眉宇间透着让人心安的笃定：“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失了智非要惹事，明面上我会护着；暗地里有风语楼的暗卫早已在附近撒了网，外加阎王殿的好手结阵随行。有这两层防护，绝不会出岔子。”
柳含烟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清楚眼前这个少年如今的实力。雁门关一役后，他身上那股气机浑厚得几近深不见底。在这天启城的地界上，只要萧尘在灵儿身边，任何人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伤害灵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柳含烟那双清冷锐利的凤眸中终于透出了一丝安心，但还是以长嫂的口吻嘱咐道：“别仗着武功高就托大，自己多留点心……照顾好她。”
“大嫂放心。”萧尘郑重点头。
柳含烟想了想，又开口道：“让柳安和红袖跟你们一起去吧。柳安是在天启城长大的，熟悉地界；红袖心细，能贴身照应灵儿。多两个人，有事也有个帮衬。”
萧尘微微一笑：“多谢大嫂安排，我正有此意。”
柳含烟没有再多说，端起廊下那碗已微凉的粥往书房走去，脚步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