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4月20日。
陈启明抹了把脸。
仓库的铁皮屋顶漏了十几个地方,雨水顺着破洞往下滴,滴到他脸上。
地上摆着脸盆、铁桶,还有两个装过柴油的塑料桶。
有人睡觉的地方被水泡了,半夜挪过一次,现在正挤在墙根。
陈启明脚边正好有水落下来,砸在他鞋面上。他伸手摸了摸鞋,已经湿了。
“草。”他把鞋挪到一边,甩了两下。
旁边的小梁还在睡。
他把毯子往小梁那边塞了一下,坐起来,摸到木板下面的枪。
枪身冰凉,护木上全是泥水。
他拉了一下枪栓,又摸了摸弹匣,确认子弹还在,把枪放到腿上。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
昨天从二号堤撤下来的人大多睡得很死。有人趴在粮袋上,半边脸埋在衣服里,有人抱着枪睡。
角落里有个伤员一直在喘,喘几下停一会儿,过一阵又开始哼唧。
陈启明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两根,死人身上摸的。
他点上烟。
小梁被烟味呛醒,睁开眼看他。
“几点了哥?”
“四点半。”
“今天还去?”
“听排长的。”
小梁坐起来,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又下。好几天了都。”
“下就下。”
小梁低头穿鞋,穿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鞋脱了。
“怎么?”陈启明问。
“进水了。”
小梁把鞋倒过来抖了两下,一小股水流出来。
陈启明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我的也进了。将就穿吧。”
小梁挤出个笑:“这个挤脚,还得重新捡。”
外面的集合哨响了。
仓库里开始有人起身。
有人骂了一句,摸黑找头盔,还有人睡得太沉,被旁边的人推醒了。
陈启明把烟头抽到海绵,背起枪。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墙边放着三副担架,昨天送回来的。
其中一副上面人死了,没盖布,没工夫盖。
他认得那人,是三班那个姓由的,昨天他还到处找人要烟。
旁边的小梁说:“走了。”
他跟着出去。
雨比仓库里听着更大。
二号堤离仓库不到一公里,原来的路已经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后来又下了几场雨,路上全是稀泥。
队伍走得很慢,前面有人扛着弹药箱,箱子底不断往下滴水。
走到医务点的时候,陈启明看见里面又抬出来两个人。
小梁侧过头看了一眼。
“昨晚的?”
“嗯。”
“几班?”
“不知道。不认识。”
小梁没再问。
二号堤就在前面。
铜江和襄水在这里汇到一起,雨一大,江面就显得特别宽。
水从西面下来,在江口拐了一下,带着大片浑浊的泡沫先往北,再往东流。
江桥断了,对岸的大厦剩下一些黑色的轮廓。断掉的桥墩露在水里,水流撞过去,发出持续不断的响声。
陈启明趴到沙袋后面。
对面没人。
小梁蹲在旁边,把枪架起来。
“今天下雨,不能打吧?”
“别说话。”
“怎么了?”
“乌鸦嘴。”
小梁笑了:“你还信这个。”
陈启明没说话。
十分钟以后响了第一炮。炮弹落在他们后面。
第二发落在江边。
第三发直接打进二号堤。
沙袋被炸开,泥土扑了陈启明一脸。他刚抬头,就看见老魏拖着机枪往前爬。
“弹药!”
老魏刚架好枪,一块弹片从头顶擦过去。他伸手摸了一下头顶,血出来了。
“擦一下,没事。”老魏把血往袖子上一抹。
陈启明把弹链递过去。
南岸的炮火突然停了,江面上出现了几条船。
一开始只有两条,很快变成六条。
小船没有灯,贴着南岸往东走。陈启明看了一会儿,发现它们走的地方不对。
“他们把雷清掉了。”他说。
排长拿过望远镜:“看见了。”
六条船已经进入江心。所有人都在等。
第一条船继续往前,第二条船跟上。
“打!”排长一声令下。
二号堤上的枪口同时喷出火光,老魏的机枪最先响。
船上的机枪开始还击。
有一条船上的人跳进水里,刚冒出头就被水流带走。
第四条船还在往前,老魏突然往后一仰。
陈启明以为他中弹了,伸手去扶。
老魏自己坐起来。
“耳朵。”
他摸了一下,耳朵少了一块。
“操。”
陈启明把纱布扔给他:“压一下。”
“没时间。”老魏挪了一点位置,重新趴回机枪后面。
陈启明继续给他递弹药。
西边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排长回头看了一眼。
“操,后面也有。”
枪声越来越近,有人从交通壕里跑回来。
“他们过襄水了!”
排长抓住他的衣领:“多少人?”
“不知道!”
排长松开手。
“撤!往东撤!后面被偷了!”
队伍开始往东面跑,陈启明跟着小梁钻进战壕。
他们带着伤员和弹药,前面的人跑得太快,后面的人也不断撞上来。
刚拐过一个弯,小梁突然跪下了。
陈启明回头:“怎么了?”
小梁低头看着胸口,一个洞。衣服已经红了。
“我死了。”他说。
陈启明把他拖到壕壁下面,手压住伤口。
“卫生员!”
没人过来。
“卫生员!”
小梁喘着气,看了他一眼。
“陈……”
“别说话。”陈启明从身上摸出止血带。
“忍着。”陈启明说,“先活着。”
小梁闭上眼睛。
陈启明摇了两下,人没反应。又摸了摸他的脖子,脉搏停了。
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了:“走!快走!”
陈启明松开手,背上小梁的枪继续跑。起身的时候,手掌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得很淡。
阵地没有守住。
仓库里面比早上更挤,伤员躺了一地。
有个人坐在粮袋旁边啃土豆,连皮吃。他忽然停下来,问旁边的人:“你吃不吃?”
那人摇头。他继续啃。
陈启明坐在门口给枪擦水,老魏也回来了。
“还有烟吗?”
陈启明把烟盒递过去。
“给你了。”
老魏打开看了一眼,就一根,湿透了。他用火机烤了两下,点着以后,他坐在门槛上抽。
“你说,”他突然开口,“这他妈地方到底有什么好?”
陈启明抬头。老魏指着外面:
“这个码头,这两条江。”
陈启明没说话。
老魏吐出烟:“炸成这鸡巴样了,还抢。”
过了一会儿,旁边一个伤员笑了一声:“你问谁?”
老魏瞟了他一眼:“问你?”
“我他妈哪知道。”那人把脑袋靠在墙上,“反正明天还得打。打仗有饭吃。”
凌晨两点,排长过来叫人。
“起来。”
陈启明被踢了一脚,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
“反攻。”
他愣了一下,撑着地坐起来。
“现在?”
“嗯。”
陈启明往门外看了一眼,外面还在下雨。
“往哪走?”
“过江。”
“哦。”他没再问。
旁边的人也都醒了,仓库里一阵窸窸窣窣。
陈启明低头穿鞋,鞋里全是凉水。他直接把脚塞进去,在地上蹭了两下。
鞋永远都不干。
他把鞋带重新系紧,又把弹匣从腰上取下来。最外面那个卡扣有点松,他多按了两下。
排长在门口喊:“五分钟,带齐东西。”
墙角,小梁那支枪还靠在那里。
陈启明站了一会儿,伸手拿了起来,拉开枪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