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17日,夜,22点40分。
李润泽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他手里攥着十几串鱿鱼,在铁丝网上翻了个面,撒上一把孜然和辣椒面。
油滴在炭火上,嗞啦一声,白烟冒起来,很快被海风吹散。
排档摊子挨着野沙滩。
海风从海面上过来,带着咸腥味。他的头顶挂着两排大灯泡,几只老旧的工业风扇呼呼转着。
旁边几家摊位也都在忙,炒锅翻动的声音、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和客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围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李润泽腾出一只手掏出来。
沈雯发来的微信。
“空调坏了,早点回来,给我带个雪糕。”
他看了一眼,蹭了一下右手上的油,把手机夹在手里,单手打字。
“人多,烤完这波还有,得两三点回,你先睡。”
信号不太好,消息转了好几圈。发完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夜里十一点左右,是排档街生意最好的时候。今天人比平时还多。
年底准备办婚礼,彩礼还差一万多块,他这段时间每天都要多熬几个小时。
“老板,加两扎啤酒!”外面一桌光着膀子的男人冲他喊。
“好嘞。”李润泽把鱿鱼放在铁网上,转身去开冰柜。
他的手刚碰到金属把手,整条街突然黑了。
冰柜里的灯灭了,棚顶的灯灭了,隔壁炒海鲜的招牌也灭了,连马路上的路灯都在同一时间消失。
风扇多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
刚才还吵闹的排档街一下安静了。
炭火还红着。
有人骂了一句。
“我靠。停电了?”
“没事,接着吃。”
有人拿出打火机点上烟,几团火光在黑暗里亮起来。
李润泽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
没亮。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刚才回消息的时候明明还有电。
旁边有人也在看手机。
“咋回事,手机坏了?你手机也死了?”
“我的没信号了。”
“什么情况?”
下一秒,天亮了。
李润泽愣在那里。
远处海平线的位置先出现了一团白光,随后迅速向四周铺开。
那光太亮了,排档街上所有人的影子同时被投到身后。
然后光沉了下去。
片刻之后,脚下的水泥地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李润泽还没反应过来,地面就抬了一下。
烤炉直接翻倒。通红的木炭洒了一地,落在旁边人的脚上。
“啊!尼玛……”
惨叫声响起来。
李润泽被掀得前一栽,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他刚撑起身,整个排档棚又晃了一下。
塑料棚顶开始往下塌。桌子翻了,椅子倒了,啤酒瓶从桌上滚下来,在地上接连碎开。
马路上的汽车也开始乱动。
一辆车突然熄火,后面的车来不及停,两辆车撞在一起。
有人打开车门往外跑,刚站起来又被晃倒。
震动越来越厉害。
李润泽趴在地上,一只手抓着桌腿。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更久。
等地面终于慢下来,周围已经乱成一片。
有人在哭,有人喊孩子。
有人不停叫着“地震了”。
李润泽慢慢爬起来。他的膝盖破了,手掌也蹭掉了一层皮。
手机还在,但还是打不开。
他抬头往海边看。
海浪的声音没有了。刚才一直拍着沙滩的海水突然安静下来。
风里的腥味越来越重。他看不清楚,但是他感觉海水正在退。
原本被海水淹着的浅滩露了出来。
黑色一直向外延伸,露出许多平时看不见的石头、贝壳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人站在沙滩上。
“海水下去了。”
李润泽看着那片海,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声音很低,像重卡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
声音越来越近,地面也跟着轻轻震动。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往后退。
几秒以后,远处的声音突然变大。
李润泽抬起头。
他看见海平面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那道线越来越高,越来越宽。
有人终于喊了出来。
“海啸!跑啊!”
人群一下子散了。
所有人都往马路对面的高处跑,李润泽也跟着跑。
脚上的拖鞋跑掉了一只,他光着脚,来不及管脚底的痛。
他没停。
等修好了空调,他们还得商量婚礼的事情。
彩礼还差一万多。
家里的钱得省着用。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很快被身后的声音盖住。
轰鸣声越来越近。
有人从他旁边跑过去,摔了一跤,没人扶。
李润泽回头看了一眼,海已经不见了。
那里是一堵正在向陆地推进的黑色水墙,一直在上升,比楼还高,比山还高。
水到了。
他只觉得后背被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前飞出去。
海水灌进嘴里。
他想呼吸,却只吸进更多的水。
四周全是黑的。
水里有木板、铁架,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的东西,不断撞在他的身上。
汽车飞了起来。
他伸手抓。
只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握住。
水流把他继续往前拖,他的头和一个东西撞到了一起。
眼前闪了一下,然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他想起沈雯,想起那条微信。
自己还没有回她第二句话。
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