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战斗正式打响，日军三个师团从两个方向进攻当阳。
“轰！”
一发山炮炮弹砸在当阳东门城堞上，百年青砖崩成碎块，劈头盖脸砸进防炮洞。
“陈师长，日军这回是把吃奶的劲儿全使出来了！”
第11师师长方靖抖掉军帽上的泥土，抹了一把脸上的浮灰，冲着无线电台大吼：“侦察哨刚报过来，东北面是村上启作的第39师团，北面是山胁正隆的第3师团，南面旧口过来的（预备役）第13师团也顶到了沮河湾！八九万多人围着一座城打，园部和一郎这是要吞天啊！”
陈克非单手扶着被震歪的钢盔，抓起桌上的茶缸漱了口泥沙：“来得越多越好！总座在襄阳交代过，小鬼子聚得越拢，后头汉水西岸的绞索套得越紧！”
副师长胡琏快步冲进指挥所，皮靴上全是黑灰：“师座，东门外头三道反坦克壕全填满了日军尸首！第31团弹药消耗过半，鬼子的九七式战车顺着公路硬往前碾，步兵跟在铁王八屁股后头往前拱！”
“八师彭涛那边怎么样了？”陈克非扭头问作战参谋。
“彭师长在沮河桥头打退了日军四次冲锋！”
参谋指着满是红蓝箭头的地图：“第八师用重迫击炮把浮桥炸断了三截，鬼子工兵联队丢下几百具浮尸，现在改用橡皮筏强渡！彭师长说，他还能顶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不够！”
方靖扯开风纪扣，眼珠子通红：“陈总长从宜昌发来急电，第18军主力船队在西陵峡逆水行舟，最快也要明天后半夜才能在宜昌靠岸！今天要是把当阳放过去，日军前锋明早就能在南津关看江水！”
“那就拿人命填！”
陈克非抓起靠在墙角的冲锋枪，咔嚓一声拉开机柄：“方师长，你们第11师顶南关和西门，第七师负责东门和北门城垣。咱们打到天黑，天黑之后各部再按预定方案散开！”
“好！”方靖重重拍在桌面上，“今天就在当阳城下，给土木系和警卫集团军正名！”
城外阵地上，泥土被炮弹翻了三遍，泛着刺鼻的硝烟与焦糊味。
“机枪手！把鬼子的掷弹筒压下去！”
城墙缺口处，第七师第28团的一名上尉连长扯着沙哑的嗓子狂喊。
两百米外的荒原上，日军第39师团步兵第231联队的散兵线拉得极开，黄色军服在黑灰色的泥浆里起伏蠕动。
“哒哒哒！哒哒哒！”
残破的砖垛后头，三挺捷克式机枪打出急促的短点射，子弹在泥地里溅起一道道泥柱。
两名挺着刺刀冲在最前头的日军曹长胸口暴起血花，仰面栽倒在烂泥沟里。
“战车前进！掩护步兵！”
“突击给给！”
后方土坡上，日军大队长举着指挥刀厉声咆哮。
四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喷吐着黑烟，履带卷起泥块，嘎吱嘎吱碾过倒塌的鹿砦。
车载机枪疯狂喷吐火舌，打得城砖碎屑横飞，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一名日军机枪手探出半截身子，狂热地嚎叫着扣动扳机。
“拿老子的平射炮来！”
城门拐角隐蔽部里，两名战士推着一门37毫米战防炮冲出工事。
炮手甚至没有坐进击发座，单膝跪在泥水里，双眼贴住瞄准镜。
“距离一百五十米，装填！”
“装填完毕！”
“预备！放！”
“嗵！”
炮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
打头的那辆九七式坦克炮塔猛地一震，炮塔接缝处喷出一股炽热的白烟。
紧接着，弹药诱爆的巨响撕裂了战场，整座重达十五吨的钢铁炮塔被气浪掀飞到三米高空，狠狠砸在路边的水田里。
车体内部窜起数丈高的烈火，三名被点着的日军装甲兵惨叫着从底盘舱门爬出来，刚翻滚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打得好！”
趴在交通壕里的胡琏抹掉脸上的血水，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他扭头看向旁边趴着的第七师老兵，忍不住咂舌：“我说陈兄手底下这帮弟兄，脚上踩着草鞋，手里摆弄洋落儿比咱们中央军还利索！这战防炮使唤得跟绣花针似的！”
那名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长官，咱们在襄阳整训那会儿，总座每天给咱们炮连拨三十发实弹打土包，手生了就得挨军棍！”
胡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陈长官真舍得下血本。换了军委会后勤部，三十发炮弹够一个炮兵营省着用半年了！”
“轰！轰！轰！”
话音未落，南面天空传来刺耳的尖啸。
日军（预备役）第13师团的重炮联队开始集中轰击当阳南门。
整段由夯土和青砖包砌的古城墙在一连串巨响中分崩离析，几十米宽的城体轰然垮塌，腾起的黄色尘柱遮蔽了半边天空。
“南门塌了！”
通讯兵连滚带爬冲进城内瓦砾堆：“第11师第31团三营被打残了！日军战车正顺着缺口往城里冲！”
废墟里，尹钟岳满头是血，提着手枪从泥坑里钻出来。
“第11师的弟兄，刺刀上膛！把鬼子堵在缺口外头！”
几十名满身焦黑的士兵从瓦砾里爬起，挺起明晃晃的刺刀，迎着涌进缺口的日军步兵撞了上去。
刺刀碰撞的脆响与临死前的怒吼在断壁残垣间回荡。
一名年轻的第11师士兵被刺刀挑穿了腹部，他死死咬住对方少尉的耳朵，单手拉响了胸前仅剩的一颗手榴弹。
火光炸裂，两个人同时碎成了血肉。
战斗从正午一直鏖战到残阳西斜。
傍晚五点三十分。
当阳城内已经化作一片火海，到处是倾塌的房梁和燃烧的树木。
日军三个师团的重兵如同三把铁钳，彻底咬死了外围阵地。
东门和北门相继被破，村上启作的第39师团先头联队已经把太阳旗插上了残破的城楼。
指挥所里，陈克非看着手里的一纸电文，转头看向赶来会合的方靖。
“方师长，时间到了。”
陈克非把电报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傍晚六点，死守当阳的任务已经完成。再耗下去，咱们这万把人全得填进瓦砾堆里。”
方靖拄着手枪，军服被烧出了好几个大洞：“陈师长，你们打算去哪儿？”
“总座电令，第七师、第八师脱离接触后，顺着当阳西南小道撤往宜昌城！”
陈克非眼神坚毅：“宜昌城防工事虽然修反了方向，但城里街巷深密，汉阳水泥浇筑的洋房多得是。我们要抢在日军前头进城，准备巷战！”
方靖抹了一把脸上的炭灰：“好！第11师奉陈总长军令，往西北方向退往远安，去接应江防军第2军！只要第2军主力出山，我们在远安和荆门之间还能卡住日军的退路！”
“那就此别过！”
陈克非抬手敬礼：“方师长，保重！”
“陈师长保重！”
方靖立正还礼，转头大步跨出瓦砾堆：“第11师，收拢后卫部队，交替掩护，撤向远安！”
夜幕笼罩下来。
枪炮声渐渐平息的当阳废墟上，日军第3师团师团长山胁正隆踩着碎砖走上坍塌的城楼。
风里满是尸体烧焦的恶臭。
参谋长远藤新一快步跟上，递过一份战报：“师团长，敌军主力趁着暮色分头撤退了。一部分向西北远安窜去，另一部分……向西南宜昌方向逃跑了。”
山胁正隆冷冷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脸色阴沉得吓人。
“支那军留下了多少具尸体？”
远藤新一低着头，声音发颤：“城内清理出敌军遗体一千八百具，大部分是中央军第18军的官兵……还有一部分穿着川军土布军服，可他们随身带的武器，全是清一色的中正式和德式冲锋枪。”
“假川军。”
山胁正隆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在碎砖上划出一道白印：“是陈默的人。他把精锐先头部队塞进当阳，就是为了拖延我们一天的时间。”
“师团长，第39师团村上将军发来电报，请示是否今夜直扑宜昌。”远藤新一低声请示。
“扑过去！”
山胁正隆咬着牙齿，眼里闪动着凶光：“已经走到这一步，谁也别想回头！（预备役）第13师团在南，第39师团在中，我第3师团在北！明天正午之前，必须兵临宜昌城下！”
与此同时，城外十里的黑夜山道上。
陈克非带着满身硝烟的第七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南疾行。
一名副官凑到陈克非身边，抹着脸上的雨水：“师座，咱们退进宜昌，真能守住吗？江防军的炮台全对着东面，鬼子三路大军压过来，宜昌城就是个死胡同啊！”
陈克非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东北方向黑沉沉的汉水上空。
“总座这会儿，该拔刀了。”陈克非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