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之前第18军第11师奉命接管当阳时。
“师座，前头当阳西门……有人占了！”
第18军第11师副师长胡琏拉住战马缰绳，用马鞭指着城头压低了嗓子。
师长方靖举起望远镜，一边观察一边开口：“慌什么！郭总司令在宜昌亲口讲过，当阳城里满打满算就一个保商队和半个县保安团。咱第11师是土木系的老底子，奉陈长官死令星夜驰援，谁挡路就收编谁！”
“可我看这样子，不像是保安团！”
胡琏观察一番后下了自己的定论：“您自己掌掌眼！城门楼子上头，全架着机枪！”
方靖端正望远镜，视线透过蒙蒙水雾，定在当阳斑驳的夯土城墙上。
城头上晃动的人影，身上裹着土灰发黄的粗布单衣，头上带着军帽，裤腿扎得高高的，脚底下蹬着草鞋。
地地道道的川军打扮。
连城墙女墙上插着的那面青天白日旗，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方靖冷哼了一声，把望远镜往胸前一扣：“我当是什么神仙，王缵绪第二十九集团军的叫花子溃兵罢了。在襄东被鬼子揍得满山跑，这会儿钻进当阳城，倒晓得关起门来当缩头乌龟。”
“师座，瞧着邪乎。”
第31团团长尹钟岳凑上前，单手扶着腰间的勃朗宁手枪，眼神盯着城门外的反坦克壕：
“川军要是能把壕沟挖得这么直，当年在滕县早把第十师团给活埋了！您看城门外头那片倒打火力点，全是用洋灰沙包压的平射堡，射孔压在离地两尺高，专扫人小腿肚子。”
方靖眼皮猛地一跳，重新端起望远镜。
镜头拉近。
城墙垛口后头，一挺挺机枪探出黑洞洞的枪口。
那不是川军常用的老套筒或者杂牌汉阳造，那是擦得连烤蓝都锃亮的捷克式ZB-26轻机枪，枪管上整整齐齐套着备用散热片。
城砖拐角处，几个低头装填弹药的兵，腰里系着双排牛皮武装带。
武装带扣眼擦得发亮，鼓鼓囊囊塞满了木柄手榴弹和帆布弹夹包。
更扎眼的是，两个蹲在城门洞顶上的兵，怀里抱着的是德国原装的MP34冲锋枪，枪托边缘甚至涂着防潮的黑漆。
一帮穿草鞋、穿着破烂军装的“川军”，人手一套中央军主力都配不齐的崭新家伙。
“见鬼了……”方靖喉咙里咕哝出一句，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师座！”
尹钟岳脸色铁青，猛地抽出了手枪，咔嚓一声顶上子弹：“鬼子的便衣挺进队！绝对是第3师团的特务混成队！他们换了川军的衣服，抢在咱们前头把当阳城给占了！”
周围第11师的几个团长神色骤变，纷纷拉动枪栓，传令兵趴在地上，低声往后传令：“展开战斗队形！把迫击炮叫上来！”
“慢着！”
方靖压住尹钟岳的手腕，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鬼子就算抢了川军的破军服，哪弄来这么多德造家伙？九七式骑枪他们不要，全换冲锋枪？”
“万一是汉口军火库里抄出来的呢？专门用来干摸城门的脏活！”胡琏在旁沉声提醒。
“前头的人听着！”
城楼上突然炸起一声破锣大嗓门，带着浓重的浙省口音：“哪个部队的？报上番号！再往前挪一步，机枪不认人！”
方靖整了整呢子军服的领子，大步迈出灌木丛。
胡琏刚想伸手去拉，却发现已经迟了。
身后四名卫士端着中正式步枪紧紧跟上。
“老子是第十八军第十一师师长方靖！”
方靖扬起下巴，中气十足地冲着城头高喊：“奉军事委员会保卫宜昌前敌总指挥陈辞修长官严令，进驻当阳阻击日寇！城上是哪部分的兄弟？开门验令！”
城楼垛口后头一阵响动。
几个脑袋探了出来，互相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
紧接着，一名把破草鞋趿拉在脚后跟的军官趴在墙头，手里拎着一柄德造毛瑟二十响，大声喊道：“第11师？陈部长的土木系？”
“放肆！”
尹钟岳气得脸皮发抖，扯着嗓子大骂：“知道是土木系第11师，还不快快放下吊桥开门！延误了军机，老子把你们军法从事！”
城头那名军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长官，火气别这么大。现在外头满山都是溃兵，半个钟头前还有一伙自称第33集团军特务营的想进城，结果进了瓮城一搜身，怀里藏着鬼子特务机关的东西。”
那军官扬了扬下巴：“委座手令、陈总指挥手令，还有你的师长官印，装进竹篓里吊上来。验过了，放你们进门喝口热的；验不过，咱们的机枪子弹可不认长官！”
一个绑着麻绳的竹篓从城头晃晃悠悠吊了下来。
“反了他们了！”
尹钟岳气得青筋暴起：“师座，这帮要饭的蹬鼻子上脸！咱们堂堂第18军的王牌师，在淞沪罗店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这帮川军还在川省抽大烟呢！凭什么让他们搜检？！”
“把公文放进去。”
方靖面色阴沉，抬手止住了部下的喧哗。
他不是傻子。
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太专业了，交叉射界没有留下一丝死角，甚至连护城河内侧的水洼都被清除了遮蔽物。
这不是乌合之众能干出来的活。
机要参谋快步上前，把盖着侍从室朱红大印的调兵公文和陈诚的亲笔令塞进竹篓，用力拽了拽绳子。
竹篓飞快被拉上了城头。
城楼上沉寂了三五分钟，只听见城外沮河奔流的水声和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忽然，当阳古城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缓缓向内拉开了一条宽缝。
一队士兵端着刺刀从门洞里快步跑出，动作迅猛彪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虽然身上的川军单衣破烂不堪，甚至还有泥点，但每个人的站姿像标枪一样笔直。
方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些兵的脚底下，穿的可不是破草鞋。
是崭新的高腰翻毛皮军靴！
门洞深处，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军大衣，大步走了出来。
那人摘下头顶那顶破烂的川军布帽，随手扔给身边的副官，露出一头利落的寸头，以及领口内侧隐约可见的少将军衔领章。
军官走到方靖面前，立正，啪地敬了一个极其标范的军礼。
“新编第六十七军第七师师长陈克非，见过方师长。”
方靖整个人僵在原地，望向对方：“新编第67军？第七师？你们不是在襄阳警卫集团军序列吗？！”
陈克非嘴角微微上挑，眼神透着一股子锐气：“襄阳城里住着咱们总座，当阳城门口，自然得由咱们这些当部下的替总座扎紧篱笆。”
方靖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里嗡嗡作响。
全战区都以为陈默在襄阳缩着按兵不动，结果人家的先头部队，早就神不知鬼不觉插到了当阳咽喉！
“陈师长，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胡琏急促地追问了一句。
陈克非转过头，轻描淡写地伸出两根手指：“几天前我们就摸过来了。不光我们第七师到了，第八师就在当阳东面的沮河桥头埋伏着。”
方靖看着城门洞里整齐堆叠的草绿弹药箱，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陈克非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第11师风尘仆仆的官兵：“方师长，日军第3师团的前锋战车大队，离沮河就剩三十里地了。既然你们第18军到了，陈总指挥给你们的命令，是守还是打？”
方靖稳住心神，挺起胸膛：“陈长官命令第11师死守当阳三天，为第18军主力集结争取时间！”
“死守三天？”
“我看不尽然，守城也要根据情况而定，日军的目标是宜昌。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退入宜昌打巷战。”
方靖听了陈克非的话没有接话，只是转移了话题。
“目前阶段，我看我们还是商讨一下各师的防御方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