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烧得很旺，把这间屋子烤得干热。
荻洲立兵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从蚌埠往北，沿津浦铁路一路向上，直到徐州。
打通这条线，是大本营的意图，也是他的任务。
但有一根刺转了好几天了——大本营“战局不扩大”的方针还压着，他的命令是“北上策应”，不是“立即全线突破”。
有空间，但没有无限的主动权。
“师团长阁下。”
门口有人开口。
荻洲抬头，是作战参谋荒木，脸上压着一股出征前惯有的亢奋。
“大本营已确认，北线第二军正向兖州施压，预计月底可南下。若我部配合推进，届时可形成两面夹击。”
“月底。”荻洲把这两个字单独重复了一遍。
“是。”
他没有立刻回应，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日历，目光挪回地图。
北线月底，他这边若等到月底再动，主动权就完全压到北线那边，第13师团的战略价值就弱化了。
但如果提前动——
他重新拿起那份侦察报告，翻了一遍。
“定远无异常。”
……
荻洲立兵这里没有异常，可国府这边却是地动山摇！
1月9日，上午。
定远。
张世希拿着电文走进帐篷的时候，陈默正趴在地图上研究日军侦察路线的变化规律，头也没抬。
“军座，武汉来电。”
陈默放下铅笔，接过来扫了一遍。
侍从室发的，字不多，格式很正，盖了印章。
大意是：请中央警卫军军长陈默，率师长以上官佐，即刻赴武汉待命。
就这些，没原因，没期限，没任何解释。
陈默把电文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韩复榘。
也就这件事了。
他把电文搁在桌上，转头喊了一声：“叫方毅过来。”
方毅来得很快，脸上还带着早上盯阵地的那股风尘气。
“军座？”
“还是之前的老样子，你接手全军，我去武汉。”陈默把地图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时间不定，快则两三天，慢则一周。阵地伪装亲自盯，日军侦察频率继续监控，有异动立刻拍电报给我。”
方毅愣了一拍，随即点头，没有追问。
跟了陈默这么久，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白问。
随即，便带着陆明、张世希、王哲、李文田、张大山、高旭以及周敬尧一行八人再次前往武汉。
……
武汉。
陈默到的时候，已是9日傍晚。
战时大本营设在这里，电报一封接一封往这里飞，街面上军车来往不停，隔两个路口就能见到宪兵站岗。
气氛比南京的时候沉，也比南京实在。
他和陆明、张世希住进招待所，洗了把脸，整理了一遍文件，之后就没什么事了。
由于时间紧迫，陈默这次来不及回家，便给俞秋月打去了一个电话。
让其好好休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等到第二天下午，侍从室才派人来传话，说委座今日飞往开封，请陈将军随行。
陈默把换洗衣物重新装进箱子，跟着去了机场。
……
飞机上，人不多。
除陈默之外，还有白崇禧、钱大钧，以及一个穿便服、眼神比谁都锐利的中年男人。
陈默进舱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
戴笠。
军统局副局长，黄埔六期，和陈默是同期生。
只不过当年陈默去了部队，戴笠在另一条路上越走越深，走出了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两人目光一碰。
戴笠先开口，嘴角弯了弯：“谦光，好久不见。”
“雨农兄。”陈默点头，在他斜对面坐下，“气色不错。”
“你也是。”戴笠的目光在陈默的军衔上停了一拍，笑意加深，“比当年强多了。”
这句话信息量不小。
陈默没接，把视线移向舷窗外。
发动机轰鸣声起来，机身微微一颤，随后稳住。
没多久，校长从前排转过头，目光在舱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谦光，来，过来坐。”
陈默也没有推辞，起身坐了过去。
白崇禧和钱大钧都没有说话。
戴笠低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
等陈默坐下，校长直接开口询问：“韩复榘的事，你怎么看？”
陈默没有犹豫，也没用外交辞令绕弯子。
“抗命。”他直接说，“丢城失地是结果，不奉命令是根本。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后面就是潮水，没有堵的法子。”
机舱里安静了一拍。
校长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东西在转动。
“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陈默抬头，和校长对视。
“军法。”
两个字，干净，没有任何修饰。
校长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向窗外，没有再往下说。
那口气的意思，陈默听懂了。
不是在为韩复榘可惜，是在为这个时机为难。
眼下战局正乱，杀一个集团军司令，连锁反应不是小事。
但不杀，军纪就是一张废纸。
两难，但答案，校长心里早就有了。
不然戴笠不会出现在这架飞机上。
陈默把视线收回来，靠上椅背，闭上眼。
这件事，不需要他操心。
……
飞机傍晚降落在开封南边的来凤机场。
跑道两侧站了一排人，星星点点的将星，密密麻麻。
程潜、刘峙、李宗仁、蒋伯诚……第一战区和第五战区的来了大半。
陈默跟在校长身后走下舷梯，脚落地的时候，正对上一片目光。
其中相当一部分，落在了他身上。
与校长握手之后，这些人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
李宗仁先走过来，伸出手，声音爽朗：“谦光，好久不见呐！”
“德公。”陈默握了回去。
“中将了！”李宗仁哈哈一笑，眼里有真实的欣赏，“咱党国的功臣，这回来我第五战区作战，我高兴得很！”
旁边刘峙也凑了上来，把陈默从江浦围歼战夸到淞沪，再从淞沪夸回南京，中间没换气，流畅得出乎意料。
陈默站在那，面色平静，该点头点头，该应声应声，不冷场，也不热络。
张世希跟在后头，悄悄戳了陆明一下：“副军座，这阵仗……”
陆明瞥他一眼，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