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看了一圈参谋们的表情。
都在认真记，没有废话。
“日军第13师团主力在滁州周边，从情报来看，其先遣部队的侦察活动已经到了淮河南岸附近。”陈默把木杆放下，“按照战区司令部的判断，南线正式开打是1月下旬。但——”
他顿了一下。
“按照惯例，日军在正式进攻前五到七天，会加强侦察频率，如果我们的阵地提前暴露，他们不会等到1月下旬。”
方毅接话：“所以工兵的阵地伪装必须到位。”
“对。”陈默点头，“明天我亲自去查一遍。”
参谋们领命退出。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方毅还站着，看着陈默在地图上划了几道线，划完又擦掉，重新划。
“军座，”方毅犹豫了一下，“您觉得，打定远这一仗，伤亡会大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地图上的一条河道用手指描了一遍，才开口。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
这话说得很平，不是宽慰，就是陈述。
方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再问。
……
下午三点。
最后一批装备入库，押运队的宪兵完成交接后迅速撤离，营地里恢复了平日的运转。
陈默站在临时仓库门口，看着两门M1A1式75毫米榴弹炮被卸下来，炮架展开，炮管的哑光色在冬日的阳光里没什么光泽，看起来沉甸甸的，不声不响。
旁边几个炮兵班的老兵围着转，眼神里的那股东西，说“垂涎“不太对，说“热爱“又太文气，就是那种纯粹的、见到好家伙的劲儿。
带炮兵班的副连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炮管，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跟着笑了。
陈默没靠近，远远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不是他不喜欢，而是他觉得数量有些少。
回到指挥帐，张世希已经把下午的电文整理好放在桌上。
陈默坐下，一份一份翻过去。
大部分是例行汇报，战区司令部的协同部署，蚌埠方向友军的进驻情况，补给线的运输安排……
陆明进来的时候，陈默正在翻电文。
没抬头，只把手边的茶缸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块桌面。
“坐。”
陆明把棉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嗓子有点沙。
蚌埠来回跑了整整一天，脸上看得出没睡好。
“蚌埠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默把最后一份电文翻过去，抬起头。
陆明理了理思路。
“南线部队基本到位。第11集团军李品仙所部，主力已经推进到淮河南岸，正在构筑防线。第21集团军廖磊那边动作快，前沿阵地第一道工事已经完成了。”
“第51军于学忠部，昨天刚完成换防，接手临淮关附近的阵地。”陆明顿了一下，“这支部队是东北军的底子，战斗意志没问题，但装备缺口大。于军长私下跟我说，希望我们能不能匀点弹药过去。”
陈默眉头轻动，没有立刻表态。
“第24集团军韩德勤呢？”
“韩德勤……”陆明的表情微微一顿，选了个稳妥的词，“按时到位了。”
这个“按时”，信息量不小。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能打就行，别的日后再说。
“于学忠要弹药的事，你回头跟后勤处说一声，从库存里匀三个基数的枪炮弹过去。”他停了一拍，“就说是我个人的意思，走私人渠道，不走战区的账。”
陆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操作，军座是真懂人情世故。
弹药是小事，但这个情，于学忠欠下了。
真打起来，战场上谁也说不准，多一个愿意配合的友军，就多一条退路。
沉默了片刻，陈默随口问：“整编的事怎么样了？”
陆明这才把正事掏出来。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统计表，双手递过去。
“军座，这是截止到今天的最新数据。”
陈默接过，低头扫了第一行。
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整整两秒。
“十万零三千二百一十七人。”陆明声音压得很平，但止不住带出一点情绪，“军座，我军部队的总人数已经突破十万人大关了。”
陈默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步兵编制，炮兵编制，工兵营，辎重团，野战医疗队，通讯连……每一行都有据可查，没有注水。
从长城抗战时期的一个补充团，到一二八淞沪事变，到八一三淞沪事变，到南京保卫战，再到江浦围歼战，到现在的徐州南线作战。
一路打过来，这份统计表上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真刀真枪换来的。
清单上，除去技术兵种外，每个师的人数达到一万八千人的规模。
陈默把统计表放下，拿起茶缸喝了口水。
“炮兵团的编制，落实了没有？”
“落实了。”陆明翻开另一页，“按照军座你的要求，原有的炮兵团全部打乱，所使用的迫击炮全部划归给团级单位所使用，编制定为团属炮兵连。下辖3个排，每排装备8门布朗德81毫米迫击炮，全连共24门。”
“而五个师属炮兵单位，人员组成也从中挑选，炮兵的编制为炮兵团，下辖2个博福斯山炮营（每营12门），全团共24门博福斯75毫米山炮。”
“最后便是咱们军部所属的炮兵部队，人员从炮兵学校以及各个军校里面挑选，也已经全部到位。其编制为军属重炮团，下辖3个营，每营装备12门SFH18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全团共36门，其中配备专属的牵引车、载重汽车、观测车、弹药车、吉普车以及摩托车等各类车辆预计400辆左右。”
陈默听着框架已经构建完成，接下来就是等杜邦将采购的武器装备运到，整个中央警卫军将会发生质的飞跃。
“另，为了配合此次作战。两门M1A1暂时前沿阵地的中央警卫军第一师所使用。”
陆明合上文件，抬头看陈默。
“军座，您之前说的，把部队打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合成军，我觉得——我们离那个目标，已经不远了。”
陈默看着他。
陆明是老人了，跟了他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今天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表情，很难用“平静”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