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先生,李一也擅长。
但不是这种擅长。
第二天中午,李一木着脸,听周文清将他郑重其事地叫过来,仔细地嘱咐。
“……一定一定,要保护好我,至少要等我把话说完,不能刚一开口,就被尉缭先生打晕了,绑了带走,知道吗?”
李一眼皮抽了抽,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先生那张义正辞严、仿佛真在交代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的脸。
“先生。”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尉缭先生是国尉,不是山匪。”
当然,先生也不是土匪,只是他家先生偶尔有那么几回,行事比较跳脱而已。
周文清眨了眨眼:“那可说不准。”
——主要是,他接下来可能会比较……离谱,难保尉缭察觉他的目的后会一时按捺不住。
李一看着周文清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诺。”他认命地点了点头,“属下一定……保护好先生。”
“至少等我把话说完。”周文清又强调了一遍。
“至少等您把话说完。”李一重复了一遍,语音略显僵硬。
周文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走吧,去找尉缭先生。”
昨夜,他想了很久,到底该怎么解决这两件堆叠在一起的“债”。
翻来覆去,反复推敲,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理出了一个大概的思路。
何不让尉缭护送韩非,用韩非支走尉缭呢?
两债合一债,岂不完美!
反正他最大的顾虑,从来不是韩非归韩劝谏,韩廷那摊子烂账早就烂到根里、积重难返了,满朝君臣昏聩短视、自私贪利,活成了扶不起的朽木。
韩非就算长了十张嘴、写了百篇谏书,也唤不醒一群装睡装的人,他要是能劝得动,“周文清”这三个字从此倒着写。
他真正揪心的,是韩非这人的脾气。
堂堂法家巨擘,一身铁骨、半生孤忠,性子倔得像块淬火硬铁,宁折不弯、认死理到极致。
这般孤身归韩,以赤诚碰凉薄,到头来劝谏无果也就罢了,反倒很可能被奸佞扣上通敌误国的帽子。
以他的“要命”的刚烈偏执脾气,一旦被辱忠心、被逼至绝境,他的字典里,大概率是没有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类的字眼的。
这货真能做得出来以死明志的事来!
到那时别说归返大秦了,能给他捎来一纸字条,都算是韩非对他这位一路相伴的挚友,还有那么一点牵挂与愧疚了。
当然,也能顺便让他后半辈子都睡不踏实就是了。
但反过来说,如果放下这点顾虑,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韩非能够在这个时候回到故国,亲眼目睹那些人的冥顽不灵,亲耳听到对自己忠言的置若罔闻,甚至被栽赃陷害、污蔑诽谤、痛下杀手……咳,虽然有点不厚道,但确实比任何劝解都更能让他心死。
正好借韩王之手,斩断韩非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执念,拼也拼过,守也守过了,“死”都算“死”过了一回,将来他方能彻底放下故国的枷锁,安心立身于秦。
对于这一点,周文清对那位韩王安十分放心,他相信,在“逼害人才”这档子蠢事上,韩王从来不蠢——甚至可以说是天赋异禀、炉火纯青。
说不定他那张字据都用不上了,等韩非一回来,想想韩国那摊烂泥,再看看大秦这片沃土,两相对比,自己就改口把“秦王”换成“大王”了。
顺便又解决了一桩大事,皆大欢喜。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韩非得活着回来。
所以,得让尉缭跟着。
有尉缭在,韩非就算在韩国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折不了。
尉缭是什么人?
那可是大秦第一“总参谋长”!
韩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明里暗里的小动作,在他眼中无异于班门弄斧,尉缭先生要是连这些都挡不住,那他这些年,一身本领,满腹韬略,算是白学了。
以防万一,再带上吕……怕是不会有人同意,那就再带上夏无且。
尉缭护人,夏无且救命,一个负责“不让人害他”,一个负责“不让他自己害自己”,双管齐下,万无一失。
至于印刷术出,韩非回头复盘,想明白一切,会不会气得跟他翻脸……
不是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那又是以后的事了,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眼下已是最好的办法,能将韩非的事情解决了,稍带手连尉缭都支出去了,更重要的是,这位兄长心思缜密、处事周全,动身之前必定会亲自重整使团人马,筛选郡卒中得力之人,把护卫、行装一应事务打理妥当。
接下来,所有的事都压在了一个关节上:说服尉缭。
只要能让他同意,在消息传来时随行韩非,这一盘棋就全活了。
虽说这事同样还是有几分棘手,但眼下名正言顺,有理有据,实在不行,顶多就是……说点小谎。
比如,他会在陈郡安心养伤,处理琐事,绝不乱跑,再比如,他忧心韩子,会停留此地,等他消息,到时候一起折返咸阳,至于这话有几分可信——
周文清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
虽然他的信用,在固安兄眼里已经薄得跟纸一样,一戳就破,但在尉缭心中,或许还算说得过去的吧?
……大概。
试试再说。
站在尉缭的门前不远处,周文清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给了李一一个眼神,压低声音道:
“一会你就紧紧跟在我身后,半步都不许挪,重点盯好我、的脖颈,严防有人‘敲门棍’,记住了?”
李一表情严肃,郑重的点了点头。
得了答复,周文清稍稍心安,收回目光,抬手轻叩木门。
想到今日要办的事,他还刻意换了一个亲近些的称呼,唤了一声:
“兄长,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尉缭不紧不慢的声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