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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伤亡情况(二合一)

    扶苏跑出去的脚步声还没在廊下消失,外头便传来一阵杂沓的声响。

    门帘一掀,李一率先跨步而入,一眼望见靠坐在床头、神志清明的周文清,眸色瞬间骤亮,张口便要出声:“先生,您醒……”

    话音才刚起头,肩头便被人随意一扒。

    “去去去,让老夫先看看,躲开我这。”

    吕医令沉着脸,毫不客气地挤到榻前,语气跟赶苍蝇似的,不由分说便将尚且举着陶碗的李一拨到一旁。

    李一那句“醒了”还卡在喉咙里,闻言一句话也不敢说,怀里还捧着陶碗,人已经贴到了墙根,乖乖闭嘴站好,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先生,全然看不出前日领兵厮杀的凌厉模样。

    后头扶苏、韩非、姚贾、尉缭鱼贯而入,把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榻上那道还带着病容的身影上,目光里藏着压不住的焦切,却又碍于吕医令的“阵仗”,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吕医令往榻边一坐,虎着脸,打开医箱,伸手就去抓周文清的手腕,那架势不像诊脉,倒像要找人讨账似的。

    周文清被他这气势唬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吞了口唾沫,脖子一缩,乖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把手腕递了过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却不料吕医令抬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还敢笑。

    吓得周文清笑容一僵,嘴角挂在那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吕医令有点……暴躁呢?

    良久,吕医令才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紧绷许久的下颌线却悄悄松缓些许,沉郁的眉眼也散去几分凝重。

    “算你小子命大!”

    “此番虽然凶险,倒也算因祸得福,心脉沉淤堵散了大半,气机通透不少,身子底子,反倒比从前扎实了几分。”

    似是想起周文清折腾自己的能力,他话音一转,又板起脸,声色严厉:

    “但你的身子到底是伤过,病根未除,余虚尚在!必须静心将养,并且依旧严禁大悲大喜、动怒劳神、熬夜耗气,半点惊扰都受不得,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

    周文清立刻乖巧点头,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态度诚恳又温顺。

    他眼珠轻轻一转,立刻奉上满脸笑意,极尽讨好地夸赞起来:“吕医令放心,文清一定记得,此次全赖吕医令妙手回春、医术通神、术绍岐黄、悬壶济世……这个这个,文清感激不尽,定当……”

    “少来这套!”

    吕医令没好气地打断他,把手收回,往药箱里收拾东西,头也不抬道:

    “花言巧语,净会糊弄人,你若真有心,就少这般玩命折腾我几回,比什么都强,老夫这一把老骨头了,可遭不住,再有下一回,便是老夫医术通天也难在保你小命了!”

    周文清被训得讪讪摸了摸鼻尖,乖乖闭嘴,不敢再接话。

    “一会把药吃了,粥先喝半碗,歇两刻钟再把剩下的喝完,今日不许下床,明日看情况再说。”

    说完,他迅速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履匆匆,透着掩不住的倦怠。

    周文清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微微皱眉,目光转向尉缭:“尉缭先生,吕医令这……那日战后情况如何,伤员安顿可还顺利,那些忠义之士都怎么样了?”

    吕医令素来沉稳从容、行止有度,今日却躁郁疲惫至此,可见战后医治压力怕是不小。

    尉缭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韩非手中接过那只温热的药碗,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刚醒便劳神操心外事,我看你呀,吕医令方才的叮嘱,你是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周文清张了张嘴想反驳,对上尉缭那双隐藏温怒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先把药喝了再说。”尉缭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周文清低头看了看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眉心拧成一团,下意识抬眼避开,却见这站了满屋子的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周文清:“……”

    他只得认命地抬手接过药碗,微微仰头屏息,干脆利落一灌到底。

    苦,又酸又涩又苦,吕医令手底下的方子,还是这么要命!

    “哼,这时候嫌苦了?活该。”

    尉缭立在榻旁,望着他这副呲牙咧嘴的模样,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后怕与愠恼。

    嘴上训着,手上动作却半点不含糊,自然接过他递回的空药碗,搁在案上,随即斟满一盏温水,稳稳递到他掌心。

    “让你吃些苦头,也好长长记性,省得次次遇事便以身赴险、不计后果,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了,明知援军不日将至,还要逞强,你难道连短短一晚都等不了?”

    他眼底余悸未消,想起昨夜周文清苦苦挣扎、口角带血、命悬一线的模样,又惊又惧,语气不由重了几分:

    “我原以为你虽年纪尚浅,却一向沉着持重、思虑周全,如今看来,终究还是太急躁、太鲁莽、太年轻气盛,一点也不知轻重!”

    周文清捧着温水,小口抿着压下苦涩,听着他连连训斥,还有点委屈。

    二人朝夕共事许久,他早已将尉缭视作敬重又亲近的兄长,此刻虽被训得不敢还嘴,可待他训完,还是忍不住低低出声辩解。

    “尉缭先生,不是我一意逞强,实在是情况危急,没有等候的余地了。”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所幸阿一等人行动迅捷,堪堪赶得上救人,可若我们不进城,多耽搁一夜,那宋赟反应过来,怕是连阿一他们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人命关天,他实在没有半分退路。

    说完,他稍稍松了口气,又微微抬眸,带着点示弱的意味:

    “兄长莫要再念叨了,文清当真知错了,怎么这往日里最沉稳寡言的尉缭先生,如今怎么也像固安兄那般絮叨模样靠拢了?”

    尉缭闻言神色未松,眉梢一抬:

    “我要像固安那般,此番随军带来的整整一车黄连、苦参、龙胆草、黄芩……此刻便该尽数喂进你嘴里!”

    他淡淡瞥了周文清一眼,幽幽道:“想必凭吕医令的医术,添入这些药材也丝毫不会损伤药效,届时,保管能让你牢牢记住这味道!”

    什么?!

    周文清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脸错愕地看着尉缭。

    没听说援军到来还要带一车子苦药的!

    “别别别!兄长手下留情!”他连忙讨饶,语速都快了几分,“我知错了,我真的彻底知错了!我这不是老实喝药了吗?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吧。”

    他再也不敢随口打岔,心中却暗暗记了一笔。

    以尉缭先生的厚道,就算恼怒要教训他,也绝想不出这种损招,不用猜——定然是固安兄的主意。

    李斯,你给我等着!

    周文清压下满心幽怨,安安静静捧着李一端过来的粥碗,一勺一勺慢条斯理喝着,一副谨遵医嘱、洗耳恭听、绝不胡来的模样。

    一旁的韩非和姚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笑。

    周文清那张利口,谁也辩不过他,偏偏还打不得骂不得,劝又劝不动,今日这般乖乖认怂的模样,实在难得一见——总算是遇到一个能治得住他的人了!

    尉缭也看着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唇角不着痕迹地向上勾了勾,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想起此次伤亡之惨烈,嘴角的弧度便又沉了下去,眉眼重新覆上一层沉肃凝重。

    昨日鏖战,可谓是死伤惨重。

    面对人数劣势,使团随行甲兵尚有精良兵甲护身,一番血战下来,轻重伤及亡者加起来依旧过半,何况胡奎、沈良手下那些乡勇?

    战前百十余名铮铮铁骨、誓死守城的汉子,浴血拼杀整整一夜,待到尘埃落定,尚能稳稳站着喘气的,不过十之一二。

    即便后续援军赶来,稳住战局,依旧有无数伤者熬不过重伤透支,躺在担架之上,闭上了眼睛,就再也没能睁开。

    尉缭的喉咙有些发涩,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心里又痛又自责——哪怕已经日夜兼程、星夜驰援了,可依旧恨自己没能再快一点。

    就差一个晚上……

    他沉默着,目光不自觉地避开了周文清的眼睛。

    周文清指尖微顿,缓缓放下手中粥勺。

    他抬眼扫向身侧的韩非与姚贾,往日从容善辩、巧舌如簧的二人,此刻皆默契移开目光,无人愿与他对视。

    他们都唯恐刺激到这个堪堪死里逃生之人。

    周文清搁下碗筷,垂眸静默片刻。

    “说吧。”

    他抬眸,声音虽然略显苦涩,却还算得上是平稳。

    “我总要知道的,何况那般……场景,都亲眼得见过了,我有心理准备,倒还不至于为此再倒下一回。”

    众人依旧沉默。

    周文清的目光从韩非、姚贾、尉缭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扶苏身上。

    “扶苏,你来说。”

    扶苏嘴唇动了动:“先生,要不明日……”

    “说。”周文清的语气坚决,不容回避,“身为长公子,不要告诉我你不清楚。”

    扶苏闭了闭眼,一咬牙,语速极快:“使团甲兵二百余人,加上暗卫、护从共三百余人,死亡五十,重伤七十,余下轻伤之人也有百名,乡勇义军……共存十六人,包括胡郡丞、沈县令,还有初初相逢的萧先生一行人,皆重伤垂危。”

    他顿了顿,忙低声补上一句:“所有伤者,皆由吕医令带人救治连夜施救,眼下……性命暂稳。”

    周文清闻言,狠狠闭了闭眼睛。

    十六人……

    出去沛县五人,以及胡、沈两位的话,那就是……九人。

    十不存一啊!

    他在心里又默了一遍,掌心狠狠收紧。

    许久,周文清缓缓睁眼,声音沙哑:

    “重伤士卒分级施治,不要吝惜用药,使团辎重车辆上的物资,尽可取用,日夜专人值守看护,不得有半分懈怠,阵亡将士遗骸尽数收敛洁净,择高地厚葬,勒石记名,不令忠魂无名。”

    “按大秦军例,发放抚恤金银粮,送至各家亲属,以安亡魂、慰其家人……”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愣住。

    这群仓促聚义、守御乡土的乡野义士,大多家破人亡,哪里有宗族亲眷、家中妻儿可领这份抚恤。

    身死沙场,连一份慰藉,都无处可送……

    看他脸色不对,尉缭忙上前一步。

    “好了,子澄。”尉缭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兄长式的关切,“这些事,我早已安排妥当了,登记造册,厚恤家人,立碑祭奠,一样都不会少,你不必忧心,现在你该做的,是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大王还在咸阳等你,你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不行。”周文清抬手打断:“此行未果,我如何能中途而返?”

    尉缭看着他,眉头拧了起来。“子澄,你听我说,如今咸阳那些蛀虫,已经被我狠狠肃清了一番,又经大王数次打压清算,一时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你此刻回去,绝无人敢置喙半句。”

    “你此番出使,屡逢险境,实在令人放心不下,听我的,待身子痊愈,便随我返还咸阳,这也是大王的命令。”

    他眼睛一瞪,语气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莫要对我说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君命我这个兄长亲自来逮你,你还敢不从?”

    周文清闻听此言一怔,略显无奈。

    看来这句话给大王他们留下的印象颇深啊。

    怕是气得够呛吧。

    他摇了摇头:“兄长,你听我说,枝叶可斩,可盘根未除,便不算真正肃清,何况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我才更不能无功而返,否则,我这些险岂不是白遭了?”

    “你还想怎么有功?!”

    尉缭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连带着胡须都颤了颤:“你不惜以身犯险,保全一郡之民,为大秦拔除宋赟这等巨奸大患、肃清一方祸乱!这般济世安邦的赫赫功绩,难道还不够?”

    “那是胡郡丞、沈县令与无数乡义勇士之功,与我无关!”

    “无关?!”尉缭一时气结,瞪着周文清,胸膛起伏了好几下。

    若不是自己来得及时,这些人只怕已经命丧于此了,付出这么大代价,九死一生从鬼门关爬回来,竟口口声声说,与自己无关!

    周文清自觉多少有些理亏,却固执地与他对视,脸上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他心意已决,绝不能这般草草返程回咸阳。

    “先生,别激动,别激动!”扶苏和李一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周文清,生怕他一个激动又厥过去。

    “尉缭先生,息怒,息怒,好好说话!”韩非和姚贾也赶紧围过去,一个拽袖子,一个按肩膀,连拖带拉地把尉缭往后架。

    韩非还低声补了一句:“子澄还小,你这个为兄长的,跟他置什么气?”

    “我——!”

    素来稳重自持的尉缭先生,此刻终于明白来时,李斯一再给他推荐各种损招试图牵制子澄的原因了。

    实在是,太气人……太气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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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今日份的两章,昨日的补更应该又在晚上了,明天也会比较忙,所以明日份的两章,应该也会在今天晚上更新,大家可以留着早上一块看(⊙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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