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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钦差借花献佛,总兵坐收渔利

    晨鼓三通,镇北城总兵府校场。

    三万边军分列成阵。

    幸好是昨夜喝了顿肉汤,这群饿了半年的兵痞总算有了几分人样,站得还算笔挺。

    铁兰山端坐于点将台正中的虎皮交椅上。

    这位镇北城名义上的最高统帅身披玄色大氅,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半耷拉着。

    幕僚白玉书立于其身后半步,手中羽扇静止不动。

    许清欢率李胜立于点将台右侧。

    今日她换上了绯色钦差官服,乌纱帽正中嵌着珊瑚珠。

    天子剑横置案头,剑鞘在晨光下泛起冷芒。

    许战则自然需要符合规矩,正立于下方,身形如铁塔般岿然不动。

    就在士卒们站了快一刻钟后,校场入口传来车轴碾压碎石的声响。

    十辆大车鱼贯而入。

    打头的大车堆着六口黑漆木箱,箱盖半敞,露出码放整齐的白花花银锭。

    后头几辆车上,鼓囊囊的麻袋垒作小山,新粮的谷壳味顺着晨风飘散开来。

    三万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十辆大车。

    校场上的阵型出现了一阵骚动。

    “银子!那是官银!”

    “后头是粮食!娘嘞,这得有几千石吧!”

    贺明虎走在车队前头,身着副将甲胄,嘴角努力往上扯。

    他和马进安领着副将府的兵丁,将十辆大车推至点将台正前方,一字排开。

    许清欢从案上取过盖有钦差大印的文书,行至点将台前沿。

    她展开文书,清朗的声音穿透整座校场。

    “兹有副将贺明虎、监军御史马进安,忧心边军疾苦。”

    “二位大人自掏腰包,于家乡变卖家产,募捐白银十万两、粮草五千石。”

    “历经波折,终于送达镇北城,以充军需,犒赏全军将士!”

    自掏腰包四个字,许清欢咬得极重。

    台下三万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前哨营方阵里,刘瘸子扯着嗓子嚎了一嘴。

    “谢贺大人!谢马大人!钦差大人青天大老爷!”

    这是钱富贵昨夜就安排好的暗桩。

    这一嗓子如同火星落入滚油。

    全场瞬间沸腾。

    “谢贺大人散尽家财!”

    “钦差大人万岁!”

    欢呼声震天响。

    贺明虎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颧骨处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马进安侧过半个身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哎,贺大人,继续笑吧,别让人看出端倪为好。”

    贺明虎咬紧后槽牙,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他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台阶上方许战的目光。

    那独臂汉子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贺明虎后颈一凉,昨夜满院子被卸了下巴、折了手脚的亲卫惨状涌上心头,他赶紧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铁兰山在点将台上睁开了眼。

    这位老总兵站起身,走到台前,嗓音洪亮,压过了全场的喧闹。

    “贺副将、马御史毁家纾难,心系边军,堪为我镇北城之楷模!”

    “本帅代三万将士,谢过二位的深情厚谊!”

    铁兰山转过身,冲着许清欢拱了拱手。

    “更要谢钦差大人体恤边关,若无大人从中斡旋,这笔钱粮也到不了镇北城啊。”

    许清欢侧身避开半礼,淡然回道:“铁总兵言重了,本官不过是借花献佛,这镇北城的军需发放,还得仰仗总兵府调度。”

    铁兰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女娃娃懂规矩。

    逼出了贺明虎的家底立威,却不贪恋具体的发粮权,把这收买军心的实惠让给了总兵府。

    铁兰山当即转身,冲身后下令。

    “经历司主事王文渊!”

    “下官在!”

    “带人去验资!当着全军的面,按营、按哨,把这笔钱粮给本帅发下去!”

    铁兰山声音拔高。

    “今日,总兵府绝不让兄弟们饿着肚子回营!”

    王文渊领命上前,带着十几名吏目直奔大车。

    “开箱!”

    首口黑漆木箱撬开,王文渊探手拎起一锭五十两官银,翻转查验底部的官印成色。

    “头箱!五十两官银,四十锭,计银两千两!”

    校场上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次箱开启。

    “二箱!五十两官银,四十锭,计银两千两!”

    粮袋也被拆口验看,金黄的粟米淌落一地。

    王文渊抓起一把放到鼻下闻了闻。

    “上等粟米,无霉变,无掺杂!五千石粮草——足额!”

    钱富贵蹲在点将台边角,执笔在厚重账簿上飞快记录。

    这胖子偷瞄一眼台下的贺明虎,见其面如死灰,钱富贵赶紧低下头,嘴角压了又压。

    经历司的吏目们开始抬着银箱和粮袋,走向各营方阵。

    真金白银落到手里,校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总兵大人威武!”

    “钦差大人青天!”

    呼喊声此起彼伏。

    贺明虎站在空荡荡的大车旁,听着这些欢呼,只觉喉头发甜。

    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

    这花费精血,且精打细算攒下的家底,竟被当众散尽。

    从今往后,镇北城兵丁记住的还是钦差的恩典和总兵的调度。

    至于他这个出钱的副将,不过是个被榨干了油水的冤大头。

    ……

    日头偏西,劳军的热闹渐散。

    许清欢回到驿馆,正堂木门一关,扯下乌纱帽搁在案上。

    “李胜。”

    李胜推门而入。

    “收拾行装,咱们搬家。”

    李胜愣了一下:“搬去哪?”

    “驿馆太扎眼了。”许清欢倒了杯凉茶,“副将府的人盯着,总兵府的人也盯着,连进出几趟都被人数得清清楚楚,住着不安生。”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字条。

    “钱富贵前日提过,城西坊有一处行商留下的小宅院,僻静,院墙高,前后两条巷子都能走,你去看看,能住人就搬。”

    李胜接过字条,转身出门查探。

    ……

    黄昏时分,城西坊。

    小宅院藏在两条窄巷交汇的拐角处,三进三出。

    院墙高出寻常宅子半截,墙头攀附着干枯的藤蔓。

    面对此情此景,许清欢忽的想起了中学时的一首诗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

    嘶!这等地处,哪来的什么小桥,罢了罢了,许清欢只好摇摇头,看向前方的新家。

    正门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上铜钉锈迹斑驳。

    许战先一步入院,从前院查至后院。

    他逐间推门巡视,以锏柄敲击各处死角墙面,又探头往院中水井深处端详片刻。

    “能住。”许战从后院绕回来,“后巷那条路通城墙根,真要走,翻墙就能上城道。”

    许清欢点头,带着李胜与几名亲卫安顿下来。

    正堂收拾停当,钱富贵便赶了过来。

    这胖子抱着一摞榷场档册,跑得满头大汗,将物件往案上一摞,抬袖抹了把脸。

    “大人,这是最近三年过了税簿的全部出入记录。”

    钱富贵压低声音。

    “底下还有几本暗账,是小的从榷场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档,贺明虎的人一直没销毁干净。”

    “放着吧。”

    许清欢落座正堂旧木椅,翻开最上头那本档册,逐页细看。

    暮色渐浓,李胜在堂中点起油灯。

    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胜手按刀柄迎出,片刻后折返。

    “大人,有个扮作商贾的信使,递了一封蜡封信,信封上盖的是许府私印。”

    许清欢放下档册,接过书信。

    蜡封完好,私印无误。

    她以裁纸刀挑开蜡封,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正是许有德的笔迹,一撇一捺力透纸背。

    信中先报京城近况,提及几位阁老递交的折子,以及各处衙门主事更迭。

    许清欢逐字逐句往下读。

    信尾最后一行,字迹忽然变得细密。

    “秋闱之事,关乎国本,吾女在北,亦当留心。”

    许清欢将信纸对折,收入袖中。

    视线投向窗外。

    天色已然彻底暗下。

    “秋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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