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客握着手里的铜凿子,在铜镜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飞溅出来的火星落在草鞋边上,烫出一个细小的黑点。
“仇千丈,这面昊天虚空镜乃是用深海万年玄铜混着九天陨铁铸造的。”
摘星客推了推鼻梁上的竹框水晶镜片,指着镜面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
“背面的聚煞血槽深达三寸,若想彻底磨平,单靠寻常铁锉至少得耗费三个月工期。”
仇千丈蹲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嘴里嚼着半截嫩葱叶。
“三个月?等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仇千丈抬起大铁锹,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白骨道人。
“白骨老儿,别在那边假装给猪舍拔草了,过来搭把手。”
“你那白骨蚀金手不是专门用来溶化高阶法宝的吗?赶紧把这镜子背面的血槽给化平整了。”
白骨道人扔掉手里的竹帚,快步走了过来。
他挽起粗布马褂的袖子,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光芒。
随着手掌按在冰冷的铜镜背面,那些狰狞的魔道血纹如同遇到沸水的热蜡,迅速消融化开,变成了一层均匀平滑的暗灰色保护膜。
少宗主带着几个天水剑宗弟子抬着四根粗壮的雷击木走过来,按照草图的尺寸,将铜镜稳稳架在三号大棚南侧的木桩上。
调整好角度后,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巨大的镜面上,折射出一片柔和明亮的金色光幕,正好将整座育苗温室的角落照得通亮。
温室内的太古茶苗被这股温热的光芒包裹,顶端的翠绿嫩芽微微舒展,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甜。
少宗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赞叹道:“大长老这主意真绝,有了这块反光板,幼苗每天能多吸两个时辰的日照。”
……
而在万里之外的中州万宝楼总坛,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九层琉璃宝塔内,数十名身穿华服的管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楼主金顶天靠在檀木大椅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他体内的本命元神因为至宝受损而布满裂痕,整个人仿佛苍老了百岁。
“楼主,青州传回了确切消息。”
一名执事颤巍巍地跪倒在大厅中央,双手捧着一份探报。
“咱们的昊天虚空镜……被万葬山的人架在猪圈旁边的大棚上,当成了给菜苗照光的反光板。”
金顶天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喉头泛起一丝腥甜,差点又喷出一口老血。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金顶天拍着扶手,咬牙切齿。
“我万宝楼立足中州八百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去请御兽宗的搬山老祖!”
金顶天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怨毒。
“告诉他,只要御兽宗肯出动那头合体期巅峰的看家神兽‘吞天魔牛’,把万葬山的田地全踏成焦土,我万宝楼愿意奉上三座上品灵石矿脉!”
执事不敢怠慢,连忙领命退下。
半个时辰后,中州北部的万兽原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低沉兽吼。
一头体型足有小山般庞大的青黑巨牛踏碎云层,蹄下踩着滚滚狂风,朝着青州方向狂奔而去。
在巨牛的脊背上,坐着一位身披兽皮、手持白骨御兽鞭的精瘦老者,正是御兽宗太上长老搬山老祖。
搬山老祖轻抚着巨牛粗糙的犄角,语气森然。
“牛儿啊,老夫用中州顶阶灵丹喂了你三百年,今日便该你显显威风了。”
“到了那万葬山,见田踏田,见屋拆屋,把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全吞进肚子里!”
青黑巨牛鼻孔中喷出两道滚烫的白烟,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速度骤然加快。
……
黄昏时分,万葬山的山脚下一片宁静。
老药农们推着换好肥料的板车,正有说有笑地沿着官道往回走。
突然之间,北面的天空中风云变色,黑压压的乌云伴随着狂暴的狂风席卷而来。
一头高逾百丈的青黑魔牛从云端重重砸落,巨蹄踏在山道前方的空地上,震得整片山谷轰隆作响。
搬山老祖站在牛背上,挥舞着手中的白骨御兽鞭,厉声大喝。
“万葬山的贼子,速速出来受死!”
山脚下的散修们吓得四散奔逃,天水剑宗齐长老刚想拔剑,山道拐角处却传来了仇千丈懒洋洋的声音。
“喊什么喊?大傍晚的,把老夫刚下的鸡苗都给吓缩回窝里了。”
仇千丈扛着大铁锹,身上搭着一条擦汗的粗布汗巾,踩着草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旁,周凌风和孙不二抬着一只巨大的木桶,桶里装着刚刚拌匀的特级青灵草料,上面还洒了一层金黄的发酵豆饼碎末。
浓郁诱人的草木清香在山风中迅速弥散开来。
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大开杀戒的吞天魔牛,巨大的鼻孔猛地抽动了两下。
巨牛铜铃般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视线死死锁定在周凌风抬着的那个大木桶上。
搬山老祖察觉到了脚下巨兽的异样,用力一抽御兽鞭。
“畜生!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踏平这片山头!”
然而,平日里凶威赫赫的吞天魔牛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巨牛缓缓低下庞大的脑袋,把湿漉漉的大黑鼻子凑到了木桶跟前,舌头一卷,直接将半桶发酵草料舔进了嘴里。
嚼了几下之后,巨牛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响。
周凌风见状,从腰间摸出一块粗面饼,拍了拍巨牛巨大的下巴。
“大块头,饿坏了吧?御兽宗平时是不是天天给你喂那些又干又涩的丹药渣子?”
巨牛连连点头,眼眶里甚至泛起了一层委屈的泪光。
它在御兽宗被当成杀伐凶兽养了三百年,天天吃的是燥热无比的烈火丹和血煞丸,肠胃早就干枯结块,常年便秘痛不欲生。
如今这口温润清凉、满是生机的大草料落肚,只觉整条肠胃舒泰到了极点,沉积百年的火毒顺着毛孔一泄而空。
搬山老祖见状大惊失色,手中的御兽令牌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逆畜!你在干什么!快用法力碾碎他们!”
巨牛被令牌的刺痛激怒,猛然扬起巨大的牛尾,啪的一声将搬山老祖从背上狠狠抽飞了出去!
搬山老祖在半空中翻滚了十几圈,灰头土脸地摔在泥沟里,头上插满了枯草。
还没等搬山老祖爬起来,那头百丈高的吞天魔牛已经主动缩成了普通黄牛大小,温顺地用大脑袋蹭着仇千丈的裤腿。
甚至在看到旁边停放的一架重型开荒铁犁时,巨牛主动走过去,把粗壮的脖子往皮套里一钻,扭头冲着仇千丈欢快地哞哞叫了两声。
仇千丈走上前,拍了拍结实的牛背,笑得合不拢嘴。
“好牛!有眼力见!”
仇千丈转头冲着坡上的林远大喊。
“林远,去给后院加个牛棚!”
“明天开春翻整北坡那三百亩荒地,咱们有主力拉犁手了!”
搬山老祖趴在泥沟里,看着自宗供奉了数百年的看家神兽竟然主动套上犁头去耕地,整个人彻底傻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