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北境的通天峡关隘前，数千辆独轮车和毛驴板车排成了蜿蜒数里的长队。
来自中州各地的底层药农和散修挽着裤脚，满面风尘，怀里紧紧揣着干粮袋与灵石碎末。
“排好队！不要插队！凡是持有中州各地散修农籍凭证的，先到左边茶摊登记领号码牌！”
天水剑宗齐长老手里握着一把大蒲扇，站在关隘石墩上大声吆喝。
十几个青阳门的年轻弟子正摆开长条木桌，动作麻利地翻看名册、加盖红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药农颤颤巍巍走上前，将一小袋碎灵石放在桌上。
“这位仙长，小老儿是中州万寿山脚下的散修，家里承包了三十亩赤阳草田。”
老药农神情紧张，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
“万宝楼前些日子把降雨符和灵泉水涨了三倍价钱，小老儿这季度的收成要是砸在手里，全家都得去黑市卖身抵债。”
“听过路的行脚商说，青州万葬山出的青灵有机肥，能让枯死三成以上的药田重新回春，这……这是真的吗？”
青阳门弟子温和地笑了笑，将灵石推回半截。
“老人家，按照万葬山李先生定下的规矩，散修自用农资按平价供应，两斤碎灵石能换一大袋特级骨粉配料，不用给这么多。”
说着，那弟子从桌子底下提出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又顺手塞过去一包用油纸包好的青灵茶籽。
“这是先生额外赠予中州农户的茶籽，耐寒耐旱，种在田埂两旁还能聚集地气防虫。”
老药农捧着油纸包，眼圈泛红，嘴唇抖动了半天，噗通一声就要跪下去。
旁边维持秩序的天水剑宗剑修眼疾手快，一把将老人托住。
“老人家使不得，万葬山不兴跪拜这一套，拿了种子赶快回去播种吧，莫误了农时。”
关隘两侧的散修们见到这一幕，人群中爆发出阵阵低沉的喝彩与赞叹。
万宝楼盘剥中州药农数百年，何时见过名门正派的弟子这般平易近人地按平价售卖高阶物资。
而在万葬山后山，三号大棚的骨架已然顺利合拢。
摘星客从高高的木架上飘然落回地面，身上原本一尘不染的星纹道袍沾满了铁锈与灰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因长时间维持高精度真火微雕而泛起一层淡淡的温热，丹田内原本躁动的化神期法力，竟然奇异地归于平静。
仇千丈推着一辆装满井水的大木桶走过来，递过去一只粗瓷大海碗。
“喝口凉白开润润嗓子，今天这活干得还算利索，没糟蹋老夫的好材料。”
摘星客接过茶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用袖子随手一抹嘴角。
“仇千丈，本座熔接的这九十六处阵纹节点，哪怕是中州最顶尖的炼器宗师来了，也挑不出半点瑕疵。”
仇千丈翻了个白眼。
“行了，夸你两句尾巴还翘上天了。赶紧去洗手，晚饭有油炸菜丸子和新磨的灵豆浆。”
正当众人准备收工用饭之时，万葬山上方的虚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破空呼啸！
紧接着，整片青州北部的苍穹骤然黯淡下来。
一面方圆足有百丈的巨大漆黑铜镜自云层中缓缓浮现，镜面上流淌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将方圆数百里内的天地灵气强行抽吸一空！
“那是……中州万宝楼的镇楼至宝，昊天虚空镜？！”
摘星客脸色骤变，手中的粗瓷碗险些脱手。
“万宝楼楼主金顶天竟然动用了这件通天灵宝？他这是要将整座万葬山强行挪移进虚空裂缝？！”
狂暴的虚空乱流在铜镜周围疯狂汇聚，整座万葬山的山石草木开始剧烈震颤。
山脚下正在排队的数千名中州散修陷入一片恐慌，纷纷抱头寻找掩体。
万宝楼楼主金顶天的森冷神念自铜镜中轰然传下，带着无尽的杀意。
“青州妖道李长生，纵容门徒毁我商会飞舟，断我万宝楼万世财路！”
“今日老夫便以通天灵宝之威，将这万葬山连根拔起，炼化为虚空尘埃！”
血色铜镜光芒大盛，一道水桶粗细的虚空湮灭神光自镜心轰然射出，直奔后山向阳坡的太古茶苗落去！
这一击之威，足以将整座方圆百里的山脉化为飞灰！
摘星客神色剧变，周身星辰法力暴涌，刚要拔剑冲上天空拼死抵挡，却见一道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二号大棚的顶端。
李长生负手而立，青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头顶那座毁天灭地的漆黑铜镜，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刚刚冒头的嫩绿茶芽。
“草木知时节，春风自发生。”
李长生神情淡漠，缓缓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向前一点。
“散。”
仅仅一个平淡至极的字音落下。
刹那间，那道足以湮灭万物的虚空神光在距离大棚顶端三尺之处，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天地屏障，骤然停滞。
紧接着，神光内部蕴含的毁灭性能量，在太古神树与整片青州大地龙脉的同化下，竟然诡异地化作了漫天青翠欲滴的灵雨！
灵雨如丝，洋洋洒洒落在整座万葬山的梯田与大棚之上。
原本有些干涸的黄土地在这场灵雨的滋润下，瞬间焕发出勃勃生机，一株株灵菜与麦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生长！
悬浮在苍穹之上的昊天虚空镜猛烈颤抖，镜面上的血色符文被这股浩瀚的地脉生机瞬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巨响，这面名震中州数百年的通天灵宝，镜面上浮现出一道深不可测的裂纹，光华尽失，打着旋儿从九霄云外笔直坠落！
“砰！”
巨大的铜镜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三号大棚旁边的空地上，深深陷进泥土半截。
天际深处传来金顶天一口鲜血喷出的惨叫，随即那道强横的神念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退去，天地重新归于宁静。
李长生从棚顶飘然而落，神色温和如常。
仇千丈提着大铁锹快步跑过来，围着那面砸进土里的漆黑铜镜转了三圈，伸手敲了敲厚重的青铜镜框，眼中满是惊喜。
“好沉的万年玄铜！”
仇千丈转头冲着摘星客大喊。
“星宿海的，快来看看！这镜子够大够平整，把背面的符文磨掉，正好给咱们三号育苗温室当聚光反光镜用！”
摘星客呆立在原地，呼吸停滞，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价值数亿灵石的中州通天灵宝，名震天下的万宝楼镇楼神器，竟然在抬手之间被废去威能，成了给菜苗补光的反光镜？！
晚霞穿透云层，给整座万葬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
老药农们在山脚下欢呼雀跃，田垄间的泥土散发着醉人的芬芳。
在这片与世无争的土地上，一切关于权势与暴力的喧嚣，终究化作了最质朴的养分，滋养着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