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角门处,负责采买的婆子交给曹嬷嬷一个食盒,笑着说道:“你女儿可真是个孝顺的,隔三差五就托我给你带东西,可见心里一直挂念着你。”
曹嬷嬷一手接过食盒,一手塞给她一锭碎银子。
采买婆子笑开了花,就听曹嬷嬷叹气道:“是啊,元儿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命不好,年纪轻轻就死了男人,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艰难。我在宫里当差,就能多挣一份月钱,只是见不到女儿和孙子。多亏了妹妹肯帮帮我们母女,我这个老婆子才能聊以慰藉。”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曹嬷嬷才慢悠悠地提着食盒回了屋子。如今人人皆知,她因一手梳头的好手艺,被舒良媛要去了梧栖院当差,自己单独住着一间屋子,可见主子看重。
曹嬷嬷从食盒底下的夹层里找到一只折纸蝴蝶,拆开来看,上面是郡主熟悉的字迹。她轻轻抚摸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肖似公主的小女孩,不由心头一热。
等看罢信件,将吩咐都记在心里,曹嬷嬷立刻将信件放在烛火上引燃,亲眼看着它烧作灰烬才肯放心。
次日一早,曹嬷嬷照例替澜衣梳头。趁着四下无人的空隙,她低声在澜衣耳边叮嘱了些什么。就见澜衣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眼中精光闪烁。
她轻声道:“嬷嬷放心,你家主子想要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求,澜衣自当尽心竭力。”
曹嬷嬷一点头,见澜衣要走,忽而又道:“今日是那位的生辰,每年今日殿下的心情都不好,良媛可要小心伺候。”
澜衣到了太子寝殿,果然就见太子正在借酒消愁,她上前柔声问道:“殿下怎么这般郁郁寡欢,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封衡抬头看着澜衣那张相似的脸,伸手抚摸上她的脸颊。澜衣侧头轻蹭他的掌心,如同一只乖巧的猫儿。
封衡喃喃道:“若是她也像你这般听话该有多好,可惜她的一颗心从不在我身上。”
当年他前脚送阿姐去假意和亲,后脚便替楼易之请旨赐婚。他原想着,在阿姐回京之前就逼着楼易之另娶他人,阿姐回来后定然就会彻底死心了。到时他再求娶阿姐为太子妃,一切便顺理成章。
可谁知,却是自己亲手将阿姐送上了一条死路。思及此,封衡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澜衣低眉顺目道:“只要殿下喜欢,澜衣永远都会长伴殿下左右。”话到此处,她突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澜衣福薄,得了殿下的宠幸,却一直没能有喜,是澜衣辜负了殿下。只是……”
澜衣觑着封衡的脸色,接着道:“只是宋氏得宠多年,亦始终无子,实在不同寻常,难不成是有人暗中动了什么手脚?毕竟东宫内务,皆由太子妃掌管,难不成是太子妃怕长子非嫡子……”
封衡自然能听出她话中之意,摆手道:“你放心吧,太子妃绝不会这么做的。她若是还在乎这些,也不会对孤横眉冷对,连侍寝都不肯了。宋氏无子,是因她身子一直不好,你且养好身子,总会有的。”
澜衣笑道:“殿下这样说,妾身就放心了。殿下还是少喝点吧,三日后就是祭祖大典了,届时还要靠殿下主持大局,你可一定要保重身子。”
封衡自然不会听她的,澜衣也不过是装装样子,很快便替封衡斟起酒来。等到封衡再醒来时,宿醉之下只觉头疼欲裂。
他刚喝了一碗醒酒汤,便有属下来报:“殿下,国师义子邓钟子昨夜溺毙在午阳河中,国师悲痛不已,已求陛下下令彻查此事。”
封衡闻言冷哼一声,唇边勾起一抹讥笑,喃喃自语道:“程文州下手倒是快。”
程文州下手的确快,一方面是因为洛明珠的吩咐,另一方面是为了祸水东引,嫁祸给摄政王。毕竟邓钟子前脚刚因得罪摄政王挨了板子,后脚就稀里糊涂丢了性命,自然惹人怀疑。
果然,封昭从御书房出来后,便在回廊处被一念道人拦下来质问道:“摄政王,贫道问你,钟儿究竟是不是被你所害?”
封昭也才刚刚得知邓钟子之死,虽觉蹊跷,却没想到一念道人竟会如此失态。他冷声道:“国师与其在此质问本王,不如去查查你的义子都做过些什么勾当,他若真是被人报复所害,本王可还排不上号。”
一念道人霎时火冒三丈,见封昭要走,还想再拦,却被庞德公公拦住了。
庞德劝道:“国师息怒,咱家知道你是伤心过了头,可也不该如此莽撞行事。摄政王是什么性子,你也应该清楚,不过些许小事,挨顿板子也就罢了,何至于要人性命。摄政王若真这般噬杀成性,陛下岂能容他。”
一念道人也回过神来,他是真伤心糊涂了。邓钟子名义上是他的义子,实则是他早年间犯下的糊涂,是他流落在外唯一的亲生儿子!
等一念道人平静下来,立刻察觉到自己可能中了背后真凶的圈套。如此一来,他反倒有了些眉目,匆匆告辞离开。
而封昭一路上也在心中琢磨此事,如今看来,邓钟子之死其中大有蹊跷。他自然也跟一念道人想到一块去了,这京中敢跟国师对着干,又会栽赃嫁祸给自己之人,首当其冲便是太子。
可太子为何要突然这么做?
心里琢磨着事情,封昭并未察觉到门房欲言又止的神色,径直进了前厅,方才看见一道熟悉的倩影。
洛明珠见他神色凝重,心下一沉,脱口而出便道:“户部已经出事了?”
封昭闻言反问道:“户部?可是令尊出了什么事?”
听他这么问,洛明珠松了口气道:“殿下既然还未听见风声,说明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实不相瞒,家父打着王爷的名号贪赃枉法,以权谋私。我今日来,是想让王爷配合我演一场戏。”
洛明珠回到宁家时,宁鸣谦正在书房擦拭一尊新得的石眼端砚,爱不释手。见到洛明珠进来,他正想炫耀一番,就听洛明珠道:“父亲,不好了!”
宁鸣谦这才发现洛明珠眼眶微红,忙问道:“你今日不是去见摄政王了?这是怎么了?”
洛明珠低头擦了擦眼角,带着哭腔说道:“殿下原本好好的,突然不知得到了什么消息,便勃然大怒将我赶了出来,还说、还说要来退婚,否则迟早要被宁家拖死。”
宁鸣谦做贼心虚,追问道:“摄政王到底听到了什么消息?”
洛明珠摇头道:“刘豹是附耳告诉殿下的,我只隐约听见‘户部’两个字,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宁鸣谦心下打鼓,难道真是自己做的那点事被人捅到了摄政王面前?
正在这时,孙管家匆匆赶来道:“老爷,不好了,摄政王府上来人了,说是、说是来要回婚书的!”
孙管家的刚说罢,刘豹便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冷着脸对宁鸣谦说道:“宁大人,对不住了,我是奉摄政王之命来取回婚书的。”
宁鸣谦这下是真慌了,忙上前来赔笑道:“刘大人,快坐快坐。快来人,给大人看茶!”
刘豹嘴上说着:“我算什么大人,”身体却已经坐了下来。宁鸣谦一看还有戏,一狠心,将腰间那块上好的玉佩扯下来塞进了刘豹手中。
刘豹假意推辞了两下便收下了,宁鸣谦这才打听道:“刘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摄政王为何突然要退亲,莫不是小女做错了什么?”
刘豹斜眼觑着宁鸣谦,反问道:“大人当真不知是因为什么?你在户部干的那些事王爷都已经知道了,如今太子遭了贬斥禁足东宫,正盯着我家主子想寻错处,你这是要害死我们王爷呀!”
宁鸣谦一个激灵道:“王爷都知道了?我不就是在户籍和赋税上动了点手脚,怎么连王爷都惊动了?”
刘豹“嘿呦”一声道:“宁大人你在户部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么点道理都没弄明白呢?这户籍和赋税要是真这么好动手脚,这户部岂非人人都富得流油了?这户部的银子都是要入国库的,国库的银子就是皇上的银子,你动的,是皇上的钱袋子!”
宁鸣谦吓得脸都白了,颤声道:“那、那这可怎么办?”
刘豹不动声色的同洛明珠对了个眼色,才悠悠道:“你放心,王爷已经将此事压了下来,否则若是被太子党抓住把柄,你宁大人抄家流放不说,我家王爷也得跟着吃挂落。”
宁鸣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听刘豹又道:“我家王爷虽喜欢宁大小姐,但也只能有缘无分了。宁大人,快把婚书找出来吧,我还得赶着回去复命呢。”
宁鸣谦这怎么肯,他才刚当上户部侍郎,尝到摄政王岳丈这个名头带来的甜头,忙转头给洛明珠使眼色,嘴上说道:“事关婚事,还得问问蓉儿的意思。”
洛明珠却摇着宁鸣谦的胳膊道:“爹爹,你若真为女儿着想,就把那些得来的钱财都还给王爷吧!兴许王爷就能气消了。”
宁鸣谦迟疑,去看刘豹的神色,刘豹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不紧不慢道:“这倒也是个法子,就看宁大人舍不舍得了。”
洛明珠低声道:“爹爹不是常跟我说不要看重这些黄白俗物,摄政王才是宁家最大的靠山。你可不能只图眼下这一时之利,目光得放的长远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