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一轮轮射入,谷中营地瞬间燃起一片片大火。
那火起得又快又猛,干草搭的帐篷一见火就着,毡布烧得噼啪作响,火苗窜起几丈高,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整个营地像一锅煮沸的水,彻底乱了。喊声、哭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勒颇从帐篷里冲出来时,连皮甲都来不及穿,只穿着一件单衣。
“别乱!都别乱!列阵!给老子列阵!”
惊慌失措的旭邬部兵卒听见他的声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有人跑过来,有人围过来,有人开始按照平时的训练,三三两两地聚拢。
勒颇冲进人群中,一脚踹翻一个还在发抖的年轻兵卒,一把揪起另一个。
“你,带人去东边!你,带人去西边!你,去把马队拢起来!”
他一脚一脚地踹,一个一个地吼。
那些兵卒被他踹得回过神来,开始往各自的位置跑……
在最后一轮箭矢射出后,琅轩王一马当先,率领琅轩部众,像发了疯的野狼,冲进火光冲天的营地。
憋屈多年的怒火,在这一刻释放。
琅轩部骑士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妇孺皆不放过。
马蹄踏过,惨叫连天。
勒颇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肉都在抖。
“将军,是琅轩部。”
“看见了,给老子围上去。”
琅轩部的人正杀得兴起,忽然发现不对劲。
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刀,都是马。
他们像被一堵墙围住了,冲不出去,退不回来。
明明是他们偷营夜袭,反倒像是被人包了饺子。
这也难怪。
琅轩部这些年跟着汉人学种地、学盖房,弓马早就生疏了。
年轻一辈的,能骑稳马的都没几个,更别说夜袭打仗。
这次来的几百人,已经是琅轩王掏空了家底凑出来的精壮。
可精壮有什么用?
打仗靠的是经验,是配合,是那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
这些,琅轩部都没有。
他们有只是憋了多年的怒火。
怒火能让人不怕死,可怒火也能让人死得更快。
而旭邬部的人,从小就骑在马上长大。
他们的箭又快又狠,一箭一个准。
琅轩部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勒颇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小王子呢?”
一名小将回道:“小王子和阿奴姚公主……去山坡赏星……”
勒颇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妈的,是谁让那个婊子出营的……”
“她……她们有小王子的令牌……”
勒颇目光阴沉:“快给老子冲上去,把小王子夺回来!”
同一时间,阿奴姚在坡顶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自己部族的勇士一个接一个倒下,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消失在火光里,看见那面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旗帜在风中挣扎。
阿奴姚咬了咬牙,跳上马车,往坡下冲了一段。接着一把揪起马车里的邬图和,拖出车厢。
“都给我住手!”
坡下的厮杀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坡顶。
火光中,阿奴姚站在那儿,一手揪着邬图和的头发,一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邬图和半梦半醒,只觉得脖颈间冰凉,伸手摸了摸。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睁开眼。
月光下,一把刀正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肉,冰凉刺骨。持刀的人,是阿奴姚。
邬图和浑身一抖,酒意瞬间醒了七八分。
“阿奴姚……你……”
阿奴姚懒得理他,把刀往里压了半分。
邬图和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
“别,别杀我……”
邬图和脸色瞬间苍白,双腿不由颤抖起来。
旭邬部的众将面面相觑。
有人想冲上去,可刚一动,阿奴姚的刀就往里压一分。
“谁敢动?我让他人头落地!”
勒颇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右掌缓缓抬起,止住众军。
阿奴姚身侧,浑身浴血的琅轩王正领着余众,缓缓往这边靠来。
那些跟着他夜袭的琅轩部勇士,此刻只剩下不到一半。
勒颇冷笑一声:“阿奴姚,何必这样。本将和你谈笔交易,你放了小王子,我便勒令众军,让你们父女离开。”
阿奴姚盯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快让你的人退开……”
勒颇没有动,反而是仰头大笑了起来。
“退?你们琅轩部今晚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就这样让你们走了。大王回来之后,还不得拔了我的皮。”
阿奴姚的眉头皱了起来。
勒颇忽然抬起手,往前一挥。
“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给我围起来!”
旭邬部的兵卒立刻开始移动,马队从两侧包抄,步兵从正面压上,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缓缓合拢。
邬图和的脸色瞬间难看得像死人。
“勒颇,你……你想干什么?你不管本王子的命了?”
勒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瞥了眼邬图和。
“小王子,如今这局势,正好将琅轩王一网打尽。至于您,我会和大王言明,小王子英勇奋战,不幸阵亡。实乃我旭邬部当之无愧的勇士。”
“你……你……”
邬图和瞳孔瞬间放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的。
阿奴姚月眉紧蹙,刀又紧了紧:“我不信你敢!”
勒颇嘴角咧起:“我本是大王子心腹,这些年不过是再小王子面前装装样子,你猜我敢不敢?所有人听令,准备…给我…杀!”
…
突阿率领残部,护着旭邬王且战且退,一路上不断折损人马。
直冲出百里,丘林部的追兵才逐渐退去。
此时,马匹早已跑不动了。
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留在旭邬王身边的,只有不到五十骑。
这五十人,个个浑身是伤。
突阿更是惨烈。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肩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整条胳膊几乎抬不起来。
只是,所有人都不敢停下来,
跑了一夜,怕了一夜,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会浑身绷紧。
谁也不知道追兵会不会再追上来。
谁也不知道前方有没有新的埋伏。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东方露出了第一缕光。
那光很淡,很薄,才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旭邬王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几十个残兵零零散散地跟在后面,一个个浑身是伤,精疲力竭。
他又看了看前方。
前方是一片荒原,一望无际。
“突阿,我们到了那里?”
突阿纵马上前,环顾一圈。
“大王,我们已经出了九峰山,距离营地已不足百里了。”
旭邬王深吸了口气,转向身后那几十名残兵:“旭邬部的勇士们,再坚持会,等回到营地,本王给你们请最好的巫医,赏最肥的牛羊,分最漂亮的女人!”
众人劫后余生,又看到回家希望,无不热泪盈眶。
朝阳升起,光明从东方洒下,给草原蒙上一层金色的薄雾。
旭邬王看向天际,忽然觉得,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可下一秒,一排阴影,随之缓缓从东方而来。
百余匹马,列成两队,像是从朝阳里长出来,一点一点吞噬着天边金色的光芒。
马队在距离旭邬部众人百丈前停下。
旭邬王双眼眯起。
待看清来人后,他忽然想笑。
那笑声中,有自嘲,有苦涩,有绝望。
“李少傅……不,李健!果然是你!”
李健按马从队列中走出,隔着百米距离,朝旭邬王拱了拱手。
“大王,在下准备的这场盛宴,如何?”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本王待你待你不薄!给你上宾之位,给你军师之尊,给你……”
“大王莫非忘了?”
李健扬声打断了他。
“若非在下机智,恐怕早被贵公子当成两脚羊,炖了吧。”
旭邬王愣了下,立刻辩解:“那只是误会。如今,旭邬部和琅轩部已结成亲家。只要李少傅送本王返回营地,本王可既往不咎。将来还会……”
他顿了顿,绞尽脑汁地想着活命的筹码。
“还会将最肥的草场分给你!最美的女人送给你!让你做我旭邬部的……大贤师!”
李健笑了笑,摇了摇头:“大王怎么到现在,还以为你那营地尚在?”
旭邬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被人一拳打懵了。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