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邬王挥舞着双手,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山顶上,呼衍骨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救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本将得到的命令,是全歼旭邬部!”
旭邬王愣住了。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变成了不可置信。
“什么?”
呼衍骨没有回答。
他只是扬起手中的马刀,刀尖指着坡地上的残兵。
“给我杀!”
山顶上,无数火把晃动,无数人马俯冲而下。
马蹄声震天,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坡地上,旭邬部的残兵刚经历洪水浩劫,早已精疲力竭。
大多数人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迎敌。
战马也多数被大水冲走,哪里经得住呼衍部轻骑冲杀?
呼衍骨的骑兵冲进残兵群里,像砍瓜切菜一样。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马蹄踏过,惨叫连天。
突阿浑身是血,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呼衍部骑兵,转头嘶吼:
“保护大王!”
几名亲兵拼死冲上来,挡在旭邬王身前。
突阿一把拽起瘫坐在地上的旭邬王,把他托上马背。
“大王,快撤!”
旭邬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突阿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
那匹马嘶鸣一声,驮着旭邬王往夜幕中冲去。
突阿带着剩下的数百亲兵,跟在后面,拼死断后。
呼衍骨骑在马上,看着那逃入夜幕中的背影,只是抬起手,制止了想要追击的部下。
“不用追了。打扫战场,收拢粮草辎重。”
呼衍部的骑兵们欢呼一声,翻身下马,开始翻捡散落四周的财物。
…
旭邬王领着残兵,一口气逃出百里。
直到马匹累得口吐白沫,差点摔倒,才勒住缰绳。
回头望去,身边只有突阿率领的数百人,个个带伤,个个精疲力竭。
旭邬王翻身下马,两条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突阿走过去,刚想宽言几句,猛然间,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大王小心……”
嗖嗖……
夜空中,无数燃烧着火焰的箭矢,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四面八方射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月。
“有埋伏!”
“保护大王!”
亲兵们拼死冲上来,用身体挡在旭邬王身前。
可那箭雨太密了,眨眼间,便有数十人中箭。
火箭落在草地上,在草地上燃起一小堆一小堆火团。
火光中,能看见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丘林部在此恭候多时了!”
突阿瞪眼咬牙:“丘林部,也反了……”
旭邬王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看着那面在火光中飘扬的旗帜,看着那曾经在他帐中卑躬屈膝、敬酒表忠心的丘林阿虎……
他的脑子里像有闪电劈过。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上来。
怪不得从洪水一开始,李少傅就佯装肚疼,钻进乱石堆里。
怪不得丘林部会被所谓的河水阻隔……
原来这一切,早就是设计好的!
“是本王太过自负,中了那汉人的奸计!”
旭邬王缓缓站起,冲着身边的突阿嘶吼:
“撤!”
突阿一愣。
旭邬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五指深陷,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汉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本王返回旭邬部,这笔账,终是要……讨回来的!”
突阿回过神来,猛地点头。
一挥手,身边的亲兵拼死冲上来,挡在旭邬王身前。
“保护大王!撤!”
…
旭邬部营地,阿奴姚的帐篷内。
酒气熏天,肉香弥漫。
邬图和瘫坐在席上,脸红得像猴屁股,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还挂着傻笑。
他现在已经记不得喝了多少碗酒。
只记得阿奴姚不停地敬,蔡琰不停地劝,那酒一碗接一碗,跟水似的往肚子里灌。
“来……再来……”
邬图和嘟囔着,手里的碗晃了晃,酒洒了一身。
阿奴姚端起碗,又敬了他一碗。
“小王子海量,再饮此碗。”
邬图和咧着嘴,接过碗,仰头就要喝。
可碗刚送到嘴边,手一软,酒全洒在胸口,眼皮越来越重。
“我……我不行了……”
话音刚落,身子一歪,直接瘫在席上。
阿奴姚放下碗,看向蔡琰。
蔡琰没有说话,盯着邬图和看了片刻。
然后轻轻唤了几声:
“小王子?小王子?”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邬图和?”
还是没有回应。
蔡琰站起身来,走到邬图和身边,取下挂在他腰间的狼头令牌。
阿奴姚已走到帐篷边,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
巡逻的军士三三两两地远远走过,有人靠在木桩上打盹,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她放下帐帘,朝蔡琰点了点头。
蔡琰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前方一队巡逻的军士看见蔡琰出帐,先是一愣,然后赶紧站直了身子。
“蔡夫子?”
蔡琰走到他们面前,将令牌递过去晃了晃,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小王子兴致高涨,想让我们陪他去坡上赏星。快些准备车驾。”
那带队的胡人军官愣了一下,往帐篷内撇了一眼。
帐篷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这大半夜的,赏什么星?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听了大半夜的觥筹交错,里头那叫一个热闹,小王子的笑声就没断过。
这主子什么德行,他最清楚。
小王子的喜好,他也太了解了。
说不定是想来点刺激的,换个地方,换个玩法。
这家伙,什么事干不出来?
那胡人军官想都没想,当即点了点头。
“末将这就去安排!”
两个军士立刻跑开,不一会儿就牵来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四面围着毡布,能坐三四个人。
蔡琰点了点头,转身往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小王子说了,不用派人跟着。”
那胡人军官愣了一下。
“这……”
蔡琰笑了笑。
“怎么?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那胡人军官看着她那双清澈的能看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想多了。
蔡琰自被掠到营地后,就一直安分守己,对待军士也都颇为客气,全然没有任何心机模样。
再说,她一个姑娘家,在这大草原上,能跑到哪儿去?
“蔡夫子说笑了。末将明白。”
蔡琰点了点头,这才进了帐篷。
帐帘落下的瞬间,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木桩,才勉强没有跌倒。
阿奴姚已经把邬图和架起来了。
邬图和早已烂醉如泥,脑袋耷拉着,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
不远处,几个胡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抬头看见这光景,随即咧嘴一笑,吹了声口哨。
旁边那年长的胡人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捣了他肋骨一肘子,低声骂了句什么。
那人捂着肋骨,嘿嘿直笑,眼睛还在往这边瞟。
两人心跳同时加快。
蔡琰更是惊得心乱如麻,手心全是汗。
她哪里做过这种事,虽然在李健挑明计策后,脑海中已预演了无数遍。
但被那些目光盯着,仍不免背脊发凉,双手微颤,两鬓已有香汗冒出。
再加上邬图和实在太沉了。
沉得像一滩死肉。
几乎就耗光了力量,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才把他塞进马车。
车帘落下。
阿奴姚跳上车辕,抓起缰绳。
蔡琰钻进车厢,坐在邬图和旁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只得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默默背诵着诗经。
…
马车在坡顶停下。
阿奴姚将邬图和绑了个结实,看向面色有些苍白的蔡琰。
“姑娘不用担心,若是接应未到,咱们只当来此欣赏草原上的星星。”
蔡琰的手还在抖,至于阿奴姚说了什么,她没有听得太清。
只看到阿奴姚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什么都豁得出去的光。
阿奴姚说罢,轻轻拍了拍蔡琰肩头,拿上早已准备好的弓箭,跳下马车。
箭头裹着油布,浸过松脂。
阿奴姚把箭搭在弓上,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焰燃起,点燃了箭头。
引弓,拉满,瞄准那片漆黑的夜空。
然后……
松手!
嗖——
火箭冲天而起,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一息,
两息,
阿奴姚紧盯着远处,蔡琰也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漆黑的山林。
黑暗中,亮起一点星火。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
那些星火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撒在了山林里。
然后,破空之声传来。
嗖嗖嗖嗖——
无数火箭从山林中腾起,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朝着坡下的营地狠狠砸去。
“敌袭!敌袭!”